这天晌午,杨奇带着从吏到了馆驿。
“使君,下吏来报,洛阳的天使已到了城门外。”
典韦从廊下探进头来:“哥,要不要俺叫虎贲营把馆驿围上?”
“围天使?”刘亮搁下手里的笔,“人家大老远过来,进门就看见你提着刀堵在那?”
“俺就是问问。”典韦缩回头去了。
杨奇还站在堂下,欲言又止。
“杨公还有话?”刘亮问。
“要不要……净街?天使进城,街上人来人往的。”
“不净。”刘亮说,“汝南的街,如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多时,大牛急马回报:“天使的车马过了市口,正往馆驿来。打头的骑着匹青骢马,俺看了眼,公你猜是谁?”
刘亮眼睛一亮,迎到馆驿门外。
车上下来的人整了整衣冠,抬头看见他就先笑了。
“使君,别来无恙。”
“鲁公。”刘亮拱手,让进馆驿,“渡口一别,公别来无恙。”
“老夫今日,是来办喜事的。”鲁适还礼。
馆驿堂上,摆了香案。
“豫州牧刘亮,接诏。”
刘亮换了正式衣冠,率郭嘉、陈纪、荀绍,北向跪接。
鲁适解下背上的诏函,双手举过头顶。
“豫州牧刘亮,奉职汝南,清丈匿田,抚纳流移,锄豪强而不避宗党,朕甚嘉焉。其加封建武将军,领豫州牧如故。钦哉。”
诏读完,刘亮三拜,双手接过诏书和印绶。
“建武将军印。”鲁适双手捧过来,“陛下交代,印绶随诏一起到。”
刘亮接过握在手里,没有急着放下。
鲁适又解下一道诏函,转向班末。
“汝南太守杨奇,接诏。”
杨奇敛衣出班,跪。
“汝南太守杨奇,守郡奉职,端方不挠,朕甚念之。其征还京师,拜侍中,领卫尉。钦哉。”
杨奇伏地三拜,双手接过诏书。
“臣,领诏。”
众人散了后,郭嘉凑近鲁适,低声问:“鲁公,建武,是光武的年号罢?”
“陛下亲口定的号。”鲁适笑答,并不多谈。
杨奇在班末听完,朝刘亮望了一眼。
公事办完,鲁适松泛下来,接过荀绍递的茶汤饮了一口。
“使君。上回在渡口,老夫还说但愿再是来喝你的满月酒,这趟来早了。”
“酒给杨公备着。府里七月里添丁。到时候差人送一坛去洛阳。”
“那老夫可记下了。”
“使君那道弹劾表,陛下看了两遍。”鲁适搁下茶盏,“袁术此时动不得。前朝动荡,牵一发则动全身。这道诏,是陛下撑着精神,亲口定的。”
刘亮听出这话的分量,天子不动袁术,却给自己加了个建武将军。这笔账,袁公路指定会记在他头上。
堂上只剩自己人时,鲁适神色一肃,正了正衣襟。
“长明,老夫此行还有一事。”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封信函搁在案上,往刘亮面前推了推。
“陛下亲笔。”说完人起身去了廊下,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房内只剩刘亮一人,他抽出信纸展开:
汝南之事,卿做得好。
朕想再见卿一面,奈何病体沉疴。
朕今日托卿一事:他日风雨之夜,若刘氏子孙叩门,卿可留一扇门。
见字,如见朕。
刘亮读完,久久无言。信上内容并不长,可天子隐隐有托孤之意。他把信从头又读了一遍,折回原样放入怀里。
推门出去时,廊下的鲁适回过身。
“鲁公。回洛阳替我带一句话给陛下。就说,刘长明,领命。”
鲁适一怔,他不知道这句话领的是哪一道命,可看刘亮的脸色,他没再问。
“老夫会一字不落的带到。”
——
次日,刘亮亲笔写了两道表。
一道,表荐汝南太守的接任人选。
郭嘉遣人查回来的信件昨夜就到了馆驿:徐璆免官归家后读书课子,家中除了书,再无长物。
这样一个人,不该在家闲着。豫州一地,也需要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老臣镇着汝南。
刘亮提笔:前荆州刺史徐璆,守正不阿,所至有声。汝南初定,非良守镇之不可。臣举徐璆,为汝南太守。
另一道,表劾两个县令:一个扣着丈队的口粮不放。一个把契书正档锁进自家柜里,核曹要看,推说钥匙丢了。
这两个名字,都在杨奇留下的那张纸上。
“两道表,随鲁公的车架一道走。”刘亮把表封好,“举徐璆为汝南太守的那道,抄一份送大将军府。”
郭嘉接了表,笑了一声:“何进如今和董太后明着别苗头,这人办过她子侄,大将军见着此人求之不得。何况他捏着主公弹劾袁术的表,正愁没处还这个人情。”
杨奇走的那日,把汝南太守的印绶,双手交到刘亮手里。
“这方印,便托付使君。”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话,拱了拱手。
直到车架走远,刘亮转回身对陈纪道:
“接任的人,已表荐上去了,回文到、人到任后,届时交割印务。这中间的征兵,安流民,从流民青壮里建军,还劳陈公担起来。”
“老朽明白。接任的两个县令,”陈纪问,“州府自辟,还是?”
“县令走表荐,朝廷任命。曹掾、县丞,州府自辟。”
按理,州牧可自理一州军政,可这个时候刘亮不愿,他想让南宫那位知道,他守着天子的规矩,不逾矩。
对方既将他视作托孤之人,他心里估摸着日子,起码这一段时日,让天子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