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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私船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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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淮安码头,桂香混着河面上的水汽往人衣领里钻。

上千艘漕船顺着河道铺展开,白帆连成片,像把半河的云都扯到了水面上。

沈砚带着两个差役顺着船舷挨个核对封条,指尖刚触到第三十七艘粮船的桐油船板,眉峰猛地蹙了起来——这船的吃水线,比官粮额定的深度足足往下沉了三寸。

他蹲下身,指尖蹭过船板缝隙,指腹沾了点黏腻的桐油,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蜜香。

那是江南最上等的私茶,用蜜水焙过才会有的气味,官粮舱里绝不可能飘出这个味道。

沈砚抬臂的动作很轻,没有半分官差的凌厉架势,只以掌心虚虚一抬,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下压,那股不疾不徐的力道却像一道无形的闸,原本已经抄起竹篙的船工,竟下意识就停了手。

“停!”

他没让身后的差役上前,自己先垂眼盯住脚下晃悠悠的跳板——跳板被河风浸得发潮,木纹里嵌着常年往来码头蹭上的漕泥。

他先把皂色官袍的下摆往上提了半寸,露出沾了点泥点的布靴尖,足尖先试探着在跳板最稳的位置落定,脚跟再缓缓跟上,整个人重心压得极低,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前挪,连跳板晃出的水痕都没溅到他的衣摆上。

等双足稳稳落在粮船的甲板上,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盖在粮堆上的藏青麻布上。

麻布边缘被粗草绳勒出几道深痕,风一吹就贴着粮面扫出细碎的谷屑。

他先伸出右手,指节上还留着昨夜翻账册磨出的薄茧,指尖先勾住麻布最松垮的那个角,没有猛力去扯,反而顺着麻布垂落的弧度,腕子慢慢往上抬,指腹贴着糙布一点点往另一侧捋,像在摊开一卷被潮气浸软的漕运清册。

麻布被他掀得极慢,底下的新麦香气先漫出来,混着河面上的水汽往鼻尖钻,直到整张麻布完全从粮堆顶滑落到他臂弯里,他才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本该全是漕粮的粮囤缝隙里——那点藏在麦壳下的暗黑色。

沈砚手一挥,船下差役立刻上船,他指着船舱正言厉色。

“挖!”

几个差役立刻上前,对着舱底挖。

底下的糙米还带着刚从粮仓里搬出来的潮气,可往舱底再挖三尺,整整齐齐码着的两百箱私茶、三百匹苏绣丝绸,还有十几坛封得严严实实的违禁私盐,瞬间撞进眼里。

粗粗扫一眼,这批货逃掉的关税就够普通农户过十辈子。

管船的小吏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没等沈砚拍惊堂木,就把底全抖了出来:是苏州张家的大商人塞了五百两银子,买通清江浦的闸官,把三艘私船伪装成运军的补给空船,夹在官粮船队里一路绕过关卡,打算到了通州就转手卖给关外的蒙古商人,一趟下来纯赚上万两白银。

消息刚传回漕运司衙署,后脚就有穿锦袍的管家抬着两大箱金银堵在了仪门口,递上江南张氏烫金的名帖,腰弯得像个虾米:“我家老爷备了薄酒,想请沈同知和陆按察移步赴宴,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往后漕河上的生意,咱们两边互通有无,大家都方便。”

沈砚连名帖的边都没碰,抬手让差役把箱子原封不动抬回去。

淮安漕运司的正堂里,檀香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桂香,本该是安稳的秋日光景,此刻却被十二位江南族长身上的锦袍绸缎气压得喘不过气。

沈砚指尖刚碰到朱砂笔的笔杆,堂外的青石板路上就传来了差役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连门帘都被撞得晃了三晃。

差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声音都变了调:“沈大人!陆大人!十二位江南大族的族长,带着十几个随从堵在仪门外了,说要进来跟二位‘论论漕河的旧规矩’,门房拦都拦不住!”

话音还没落,正堂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十几个穿织锦长袍的老者鱼贯而入,锦袍上绣着暗纹的云鹤、缠枝牡丹,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却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为首的张氏族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他在漕河边上做了五十年生意,历任漕运官员见了他都要起身拱手,此刻他往堂中一站,目光扫过沈砚,没等两人让座,就径直在侧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指尖慢悠悠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陆按察、沈同知,我们这些江南的老骨头,今天不请自来,是想跟二位讨个说法。”

旁边的李氏族长往前踏了半步,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案几,红木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话里的刺直接露了出来:“不过是几船夹带的私货,往年哪任漕运大人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位刚上任就把张家的人披枷带锁押去示众,这不是明摆着打我们整个江南粮商的脸吗?”

“打你们的脸?”

沈砚“啪”地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磕,账页被震得翻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的、这些年十二家大族夹带私货逃税的明细。

“你们把私盐、私茶夹在官粮里北上,逃掉的关税每年就有十几万两,这些钱本该用来修河工、发运军的口粮,全被你们吞进了自己的腰包,现在反倒说我们不给你们留脸面?”

另一个王氏族长猛地一拍扶手,锦袍的袖口都被震得抖了抖,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沈同知说话可要讲良心!这么多年漕运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相安无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天大的罪过?”

“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二位要是不把张家的人放了,不把充公的私货还回来,我们十二家联名下令,江南所有粮仓一粒米都不往码头运,我看你们北上的四百万石漕粮,到了期限拿什么往京城送!”

他身边的几个族长立刻跟着附和,堂下站着的随从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直勾勾盯着沈砚和陆淮。

气氛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冷意。

沈砚猛地站起身,官服的下摆扫过案边的笔架,毛笔滚了一地。

他刚要开口,手腕先被陆淮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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