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中也。”
前欧洲顶级情报员阿蒂尔-兰波合上书,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如他如绸缎光亮的长发上。
中也转过栏杆,沾染了一身花香,他穿着无比合身的暗蓝西装,橘红发丝斜束脑后,只垂了一小缕到前面。
有人给他编过头发,拆开的短发绺还打着卷。
“魏尔伦呢?”他将曲奇饼干放下。
不久前出炉的手工饼干边缘有点烤焦,但香甜的奶香飘出来,容易勾起馋虫。
是中也自己动手烤的,他的一群朋友们在休息时间撺掇他作出了奇怪的尝试。
魏尔伦没发表意见,因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外人要是知道□□最暴力的一大一小沉迷插花烘焙,得有多幻灭。
早就辞职不干金盆洗手的暗杀王出去买花了。桌上含苞待放的风信子透出轻盈的粉,橘发少年轻轻捻了下花瓣,发呆时面带忧色。
兰波指着他脖子上的choker。
是某人送的礼物,中也如实作答。
兰波还是笑着,只是微笑里免不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换了个话题,“之前没见过你穿这套西装,很适合你哦。”
深蓝小西装量身定制,用料考究,修身的西装马甲勒住腰身,细细一把。
交叉黑领结中央卡着一枚深棕色茶晶,在光线下格外通透温润,仿佛宁静的湖水面。
兰波眉心一跳。
学会察言观色的中也把一句“西服也是太宰送的”咽回去了。
……他怎么会收下太宰的礼物啊,还穿了一身来见兰波。中也后知后觉,奇怪的懊恼挠得他浑身发痒,恨不得下一秒就跳起来说再见。
死青花鱼会送礼就……简直是奇迹,指望他正经送一次礼,还不如指望地球明天就爆炸,后者概率说不定还大点。
收到礼物时中也浑身寒毛倒竖,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才确认里面装的不是炸弹。
说不定混蛋太宰往里面放了虫子,中也暗恨自己为什么放松了警惕。
咖啡漾出小小一圈波纹,倒映出中也冷冷瞪着自己的眼睛。
兰波看出他的不自在,抿了一口红茶,拉起家常。
准确来说……确实是有,可是这件事中也又不知道找谁说。不管向谁开口,感觉都很奇怪。
好吧,兰波放下咖啡杯,没有追问的意思。中也不愿意说,他有的是人能撬开嘴。
兰波自然地将话题从桌上二人侍弄的风信子转到魏尔伦本人。
“一年过去,保罗也算是安顿下来了。之前大闹一场,森先生那边想必很头疼吧?”
何止是头疼,脖子也疼,差点两根绳一绑在首领办公室用脖子荡秋千。
来自欧洲的暗杀王冒夜雨来到横滨,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保罗-魏尔伦有着阳光一样灿金的长发,伞沿滴下的冷雨与喷溅的血液混杂在一起,一分一毫也没有沾到身上。
中也飞出窗户从天而降,瞬开污浊扫飞了自己那五个损友,险之又险没让他们被暗杀王切成几块。
拼着完全释放荒霸吐的可能和“哥哥”鏖战了一整晚,战损可怖。□□大楼附近差点变成第二个擂钵街。
最后还是太宰从地底拖出还没死的兰波,打到满头是血,脑壳都快飞出来的“两兄弟”才慢慢冷静下来。
主要是魏尔伦一看见完好无损的兰波,心绪激荡难平被中也抓了个破绽,瞬间捏残了核心。
太宰差点抱不住一边呕血一边发力的中也,也是被他一肘杵断了三根肋骨。
中也为这笔人肉债写了三个月报告。
是的,找回记忆的阿蒂尔-兰波当初没有死,几乎是奇迹般从荒霸吐的怒火中生还。[彩画集]被毁,没了依仗的兰波倒不慌张,似乎和森先生达成了神秘的交易。
兰波倒是安心住到地下秘密牢房,还一住就是好几年,最近安抚魏尔伦有功,被放出来了。
目前处于隐退状态的兰波已然开始养老生活。
□□不可能对两个前顶级情报人员完全放手,中也就是一个绝佳的桥梁。
中也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我感觉太宰那家伙越来越不正常”,魏尔伦推门而入。
俊美男人撩起散开的发丝,向两人露出一个完美的笑。
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中也直觉最好别在魏尔伦面前谈起太宰。
连名字都不要。
他的思绪渐渐回到最近让他很在意的几个事情上,越想越皱眉。
海边城市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时候刮台风,老天往下倒的雨水横泼到人身上,再牢靠的伞也打不住。
一对搭档冲回据点,边拧头发边骂街,急眼了还得一边走一边掐脸绊脚。
太宰努力撑住中也的肩膀,艰难挪进屋里。
严重过速的心跳从中也单薄的胸膛泵出,混着他灼热粗重的呼吸和磅礴雨声,吵得他没法思考。
两人对着翻白眼。
中也不学气象学,也从不看天气预报,重力使不需要在乎天气。可他还没来得及嘲笑淋成落汤鸡的太宰,就被对方伸过来的手指戳中脸颊。
哗啦!满溢的雨水倾盆而下,顺带把中也淋透了。
混账太宰!!!
散开的橘红发丝浸重了雨水,攥一攥滴滴往下淌流,顺着手套的边缘往下滑,打湿了袖口后黏糊糊的冷。
重力使啧了一声,粗暴扯下手套,耐着性子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
昂贵的云母扣子光泛异彩,还是少年的手指更吸引目光。
衬衫很贵,扯断了扣子自己心疼。
中也甩下手套露出的手,比他还小一号;黛青血管从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肌肤下透出颜色,平常指甲会是健康的粉红,现在则是殷红如玫瑰花瓣。
嗯,想轻轻咬一口。
太宰抚着胃,里面涌出奇怪的食欲。
太宰还在思考自己过没过口欲期的严肃问题,对方锐利的眼像两枚蓝钉子,将他钉死到墙上。
“你看什么?!”
“只是看某个小矮人半年长高了没有。”
太宰接的无比丝滑,他显然预见了搭档暴跳如雷的反应,却奇怪中也没有蹦起来揍他,只满是不悦地瞪着他。
眼睛充血,仿佛野兽。
想也知道死青花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用指望他说出什么好话。中也低头继续解扣子。
太宰的嘴角往回落了一点。
中也总算脱下衬衫,露出底下苍白潮湿的胸膛,太宰像被针扎了一样别过眼去。
中也阴郁狂躁的眼神掩藏在发丝下,经过太宰时猛撞他一个趔趄,留下没散干净的潮湿血气。
395, 396, 397, 398……太宰齿间一一含过秒数。
他盯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搭档,不说话。
重力使叼着烟摔入沙发,压着眉毛。
中也嗓音发燥:“混蛋青花鱼,你又把老子的烟换成什么玩意了?!”
薄荷啦。“中也这么想抽烟,对发育不好的,是对自己的身高很满意咯?”
又凉又辛的烟丝飞快压下胸中吐息灼热的恶兽。中也失力地瘫着,眼睛失焦,没听见挑衅。
太宰失了笑容,大声问他,“中也你知道我偷了你酒柜里最贵的柏图斯煎牛排吗?”
没有回应。
半湿的头发压出一团湿痕,他抬头时脖颈到下颌连成漂亮的线条。
浅浅的光盛在锁骨窝,中也慢慢吐出凉苦的无色烟气。
今天要解决的对象有些棘手,开污浊后那该死的头痛还在折磨他,耳鸣到完全听不清死青花鱼在哔哔赖赖什么;肌肉酸痛,连骨头都渗着寒气。
他没有力气,不想说话。中也睁开眼,在想死青花鱼怎么话也这么少。
平常最喜欢在任务结束后犯贱讨打的。
太宰反复按压计时器,眼珠一动不动,像是无机质的透亮宝石。
情绪不对。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尽管知道此男的心里健康指数完全接近负无穷,中也还是开口问了。
“你在想什么?”
597, 598, 599——
图象上波形猛地跃动了一瞬,终于回归平静。
600。
庞然大物悄悄浮上水面,贪婪地舔了一口外界空气,又缓缓蛰伏下去。
正正好十分钟。从污浊解除到气息真正沉静,是完整的六百秒。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逻辑的推理,时间在延长,寿数在折减。
太宰治不是个在乎生命的人。他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要数讨厌的蛞蝓、黑漆漆的小矮人的心率。
太宰伸手,搭在中也耳旁。
这绝对不是来自大脑直接的授意,太宰陌生地瞧自己的手,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原装的。
难道他的手已经进化出自己的自我意识了?下次自杀前是不是要把它砍掉?
柔软的手指捻起略长的橘色发丝。
“我知道的,在看我的心率,对吧?”
choker皮带下的检测器随他喉结的颤动发抖。中也轻轻笑了一下,被疼痛折磨到失色的嘴唇微微弯起。
太宰移开了目光,脑袋像是被谁猛砸了一计,不太清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大雨给他淋感冒了。
惊慌的牧神睁开双眼,
洁白的牙齿咬着红花,
陈酒般的鲜血流淌在晶莹唇齿间,
盈盈笑意,隐藏于枝叶下。
发梢滴下的水珠轻轻打到中也脸颊上。
choker是太宰送的,中也知道的,他怎么会送正常的礼物?
仿佛雨中诞生的妖鬼靠得很近,潮润的水腥味不知从何而来。
可能是两个人身上的,窗外湿淋淋的暴雨敲打铁棚,沉闷的响声连绵不绝。
啊,卷烟滤嘴的一圈咬痕,中也的坏习惯。
薄荷的凉意飞快散去,没有尼古丁作为安慰剂的身体正在强烈抗议,四肢百骸拉扯疼痛,疲惫感如海潮般涌了上来。
“那为什么还接受了我不怀好意的礼物?”太宰在问,中也使劲睁了睁眼,视野天旋地转。
他想吐。
麻烦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谁知道呢,中也不清楚,可要是太宰治继续追问,他会一拳打过去。
落点稍稍有些偏差,他摸到湿漉漉的头发,手感有点恶心。
中也抓住他的头发,筋疲力竭和微醉的感觉有奇异的相似,同样使不上劲。
太宰笑吟吟的,任他摆弄,毫不客气往上挤,中也把他压在身下。
谁都不能否认死青花鱼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全身浸满水,也是俊美的一条水鬼;哪天自杀成功,也是艳尸一具。
尤其是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红晕,呼吸短又急的样子。
他忘了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正掐着什么地方,只奇怪太宰怎么这么半天没有反抗挣扎和他打起来。
“中也……你要掐死我吗?”
讨厌的嘴。中也按住他的嘴,又热又黏的吐气往手心吹,好恶心,好奇怪。
可是眼睛很好看。
可死青花鱼很坏。
又讨厌,又让人移不开眼。
朦胧的感觉冲动作出决定,中也慢腾腾低下头,一个隔手吻落在手背上。
太宰睁大了眼睛。
中也睡着了,就这么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很快,苍白的肌肤浮出红指痕,配上太宰的脸,活像是被拉去被谁虐待了一番。
好吧。
太宰心想,黑漆漆的暴力小矮人蛞蝓小狗,你等着瞧吧,醒来了有你好看的。
中也简直是透支了这辈子的演技,才没在太宰面前露出一点“我记得昨晚事情”的破绽。
太宰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道真糊弄过去没有。
一时冲动成千古恨,肯定会被太宰那家伙嘲笑一辈子!!!
中也把头埋进膝盖里,揉乱了满头橘发。
他又不是纯粹的恋爱白痴,不至于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也不会特意逃避感情。
搞什么啊,他怎么会喜欢那家伙。难道是被他精神虐待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中也长长叹一口气。
亲完还要赖账,小狗女仆终究还是学坏了。
他转着中也家门口的钥匙,微笑颔首示意每一个遇到的下属,春风满面,志得意满,
当然,后来内部论坛“□□死神今天抽风了”的帖子爆了,他也无所谓。
就这样一路直达楼顶,太宰推开森鸥外办公室的门,眼睛亮晶晶的。
年过三十奔四的老男人支着手装深沉,爱丽丝小步跑过来,又在他伸出手指时速速缩回去。
太宰吹着口哨进门,森鸥外直觉他说不出好话。
“森先生,我要当□□首领然后让中也当我的小狗女仆。”
……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森先生脸上的微笑有点开裂,“太宰,你要是被中也打死了我可不管哦。”
再说,当上□□首领就这点志向?让组织里的最强者跪下当狗?
虽说以那孩子的忠心完全不需要担心叛逃——但森鸥外也不想看到新首领继位三秒□□部打死的惨剧。
但他知道,太宰也差不多忍耐到极限了,从Mimic事件结束之后。
收到津美纪提醒的织田作之助提前拜托了靠谱的朋友暂时收留孩子们。森先生刻意泄露出的信息只炸了一栋空楼。
躲过一劫的织田作之助才不想接纪德决斗的战书,甚至觉得他是个莫名其妙的狂人。
可领导的任务不能不完成,他不情不愿地揣着双枪去见纪德。
他又不是专程去送死的,但秉持着干一行爱一行的良好职业道德,他尽职尽责和人死斗到底,互换致命一枪。
还以为要死在那里,没想到太宰来得及时,二话不说抠出子弹,往他伤口贴咒文。
硬生生被救活的织田作之助遗言还没说完,和太宰面面相觑,旁边的纪德已经死透了。
最后是伏黑惠亲自跑了一趟,曾经行人桥上神经敏感的少年如今身高腿长,眼神有光面颊红润,显然泡在糖罐子里不知吃苦为何物了,织田替他高兴。
随即他和纪德的尸体一起被扔进影子里,影使者一路风驰电掣,准时准点送到武装侦探社,拍拍胸脯使命必达。
在□□以“死亡”归档的织田作之助成了武装侦探社的新社员,白天又当侦探社员又当小老虎的国文老师,晚上则挑灯写小说,一人拉扯好几个孩子长大。
森先生没说什么,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去了,真的吗?
织田作之助“死了”,坂口安吾顺带“失踪”,太宰行动一切如常。
……怎么可能正常,失去同伴的野犬怎么可能不心怀仇恨。
胆子大到直接找他要首领之位吗?
关系相当坏的养父子对话全是交易和算计,一丁点温情都没有。懒得表演父慈子孝,森鸥外提出来只会换来太宰yue出来的恶心脸。
谁都不知道太宰一个年轻干部是怎么接过首领之位,还把下台首领派去管档案的。
“我姑且问一句,你没在开玩笑吧?”森鸥外摘下红围巾,迟疑开口,“关于中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