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马上要醒,我先走了。”温实初收针起身。
“别啊温大人,你和她说说吧,我俩嘴拙又是生人,怕说不清。”
“不可。卫临有交代,千万不能让她看见我。”
刚送完人回来,守在床边的商人轻声叫:“醒了……醒了醒了!”
床上仰躺的女子睫毛微颤,眼皮来回鼓了两下,猛然大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如刀。
叶澜依弹起身来,商人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无色,以十倍于她的惊恐倒退着躲到另一人身后去。
“叶姑娘!是卫大人派我俩来的。我叫燕息,他是文杏。”着黑衣的男子眉目分明,言语间是市井的油滑气。方才被她吓走、现缩在燕息身后的文杏只敢对她远远点一下头。
“卫临在哪?”她一头雾水好不烦躁,跳下床来就往外冲,文杏微弱的回话追在身后:“他还在宫里呢。”
一推开门,月光风色都凉习习地扑上面来,她倒吸一口气,眼前景象使她眩晕。
一片漫漫荞麦花海,银白无际,如雪覆平野。叶澜依对视野的骤然开阔大感不解,甚至本能地去寻找尽头处的红墙,当然找不到。放眼望去,只是明月晒着无边的荞麦田,草声徐徐,虫语切切,这是田庄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秋夜。
长久行船的人被蒙头抛上了岸,脚踏实地,反有不知何处的张皇。
“我……这是宫外?”
回头看,文杏正蹲在地上,将燕息腿上沾的泥土拍去。燕息回道:“嗯呐,我把你从清凉台挖回来的。”
“卫临在哪?”
文杏闻言痛心疾首,以为她伤了神志,一掌拍向燕息:“我就说你搬动人家的时候不要把头朝下挂着……”
燕息扼腕止住此掌,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对叶澜依笑道:“姑娘莫急,等到了归化城,卫大人自会为你解惑。”
“我要先见他。”
文杏摇头,“不成的。他特地吩咐,眼下风声正紧,你二人如此身份,一同离京太容易被人觉察,惹出事来也不好,最好兵分两路,到归化城再汇合。”
“蒙古?那么远,非要是那?”
“他说你在那里有故人等着祭。”
王爷。
恰此时风起,将她神思吹往一片牧笛横吹的草原,吹笛人模糊了面目。梦尽处,卫临将她从一地绿绸上托起,一语不发,目光不知为何水盈盈地发着光。那时她尚不解其意。
见叶澜依盯着窗棂不言,燕息以为她忧虑离京行程,忙出言安抚:“姑娘放心,一路上我们早都备好了,绝不会让姑娘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卫大人早早让我俩准备着,忙活了三年,生造出一个随时备姑娘取用的新身份,籍贯、双亲、田产,都查得到的,姑娘什么时候来,这名儿就什么时候现真身。”
他好像显摆自己会写字似的,抓过纸笔来,龙飞凤舞现写了四个大字,将纸展在胸前,呲牙笑着,得意着宣布说: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觉禅花明!”
骇然非常。
金蝉脱壳,头尾都安排的分明,可蝉从不知道。
该说果然是在宫中磨折多年,即使心中掀起遮天大浪,叶澜依面上看去也只是眼睛大了一圈,她说:“我不是她!有位小姐叫这个名字,我手底下人撞见过的。”
“你……你看见的是他假扮的,哈哈!”燕息指着红了脸的文杏,大笑,被下死劲拧了一把,才住了嘴。
“一定是你挑唆那个天杀的钱庄李,非要票记人到场,唉!”
趁二人打闹,她取过字纸细看,为这四个字吃过的醋,酿到此刻也只剩心酸,默默将纸揉成一团。
抬头,看此二人一静一动,叶澜依恍然若有所悟,将纸团弹过去止闹,指住文杏,再将手指一划,将其视线牵至燕息身上,坦言相告:“当年就是他偷了你最宝贝的书。”
呆了一霎,叶澜依趁机逃出屋去,任屋中电闪雷鸣雨骤风急,她一脚一陷沿着田垄上走,晴夜下的荞麦田散发着淡淡清香,风一过,肌骨清凉。相见尚有千里,她就已想好到时见到卫临要怎么好好“伺候”他一顿,方解心头之恨。
等他俩打完就上路,叶澜依不肯坐轿,把文杏从马上踹下来塞回轿子里,自己捉鞭上马,马立即明白这位主子糊弄不得,行路又快又稳。
路上通关文牒一应齐备,过关无虞。
燕息脸上挂着彩,嘴角青红,发现叶澜依过一会就瞄着他幸灾乐祸地笑,有意找回场子。
他拉弓放箭,一段枯枝应声而落。
“怎么样?”
“嘁……弓给我!”
叶澜依接箭,瞄准了,放——一箭放空。
“哈,偏了多少了!”
“不妨。”叶澜依再搭一箭,“我这把弓,正一正就好。”
再一箭,射入草中,羽尾跳了两下,不动了。
叶澜依对燕息努努嘴,“去拿。”
他下马去寻,竟射中野兔一只。
叶澜依还很嫌弃,“老东西把这天下糟蹋得,兔子都不肥。”又对燕息说,“给我寻把匕首来剥兔子皮。”
燕息最后悔的就是给了叶澜依一把匕首。
某夜过庄,忽逢暴雨。他们叩门求宿,那家老爷嫌麻烦,本不愿收。倒是他家小妾云秀听了一行人的姓名,出来劝了几句,才让他们进了门。
云秀命苦,先前落难流亡至此,被人砸断了一条腿,困在家里。这家人极恶,家奴若有跑的,捉回来便割舌。她也唯有艰难度日而已。
住了半夜,大清早的,雨尚未全停,叶澜依便急着要上路,她说自己不喜淋雨,就先坐轿。
走出去五里路,轿里柔柔一声“停轿!”
燕息一掀帘子:“你谁?”
云秀惊惶惶地来回看着他俩,“是花明姑娘要我充作她先走。”
“那她去哪了?”
“她说让我们走远了先停一停,她随后就到。”
只好等着,云秀埋怨燕息不仔细看着,燕息回嘴:“她俩一样的瓜子脸,也就一个黑点一个白点,不细看谁看的出来?”
不久,叶澜依冒雨风风火火跑来,衣裙下摆一抹可疑的水红色。
“你干什么去了?”
“不相干!”
她说着,抖一抖毛,还不等发话,文杏就溜下马钻进轿子去。
燕息啧啧称奇:“我一定是挖错人了,你这样子怎么像关了好几年的。”
叶澜依闻之大笑。
囹圄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换言之,她从未败给岁月。
与之不同,云秀惨败下来,文杏在轿中和她闲谈,惊奇她诗书皆通,问她是否是家学,她只苦笑摇头,“都忘啦,几年不提笔了。”
“再捡起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