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花笺也掉出来,红纸褪色了,字还不肯淡去,犹自清晰。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数年前,她与允礼分隔于宫墙内外,对诗应和,偏少了一首三张机,以为阿晋路上浑闹时逛丢了,原来被叶澜依窃得,藏了这些年。
她明白宁嫔是不愿为皇帝哭哪怕一声的,卷起画,轻声吩咐:
“葬去清凉台。”回身踱步,又高声掩饰道:“传哀家旨意,宁嫔殉节,特封宁嫔为宁太妃,入妃陵。”
其余人等各自办事,她身边只有小允子跟住。
“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回去路上,卫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声音,回头要看,肩上被猛推一把,跌在地上,天旋地转中回头,只看清呈安身上中了一刀,身上溅出血来。
弘历在殡殿外踱步,思虑沉沉,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
侍卫呼吸未平,匆忙来报:“禀报皇上,刺客已捉住,其人自知不可逃脱,畏罪自戕,似乎惧人认出,提前损毁了面孔。”
“哦?既如此,恐怕很多人都认得他吧,各宫清查一遍。”
他才听人禀报说宁嫔殉节,又从侍卫口中得知卫院使遭袭一事,心悬悬不能定时,春禧殿宫女求见。
粉彩脸上泪痕未涸,携来一细长木盒,跪呈皇帝。
“宁嫔娘娘命奴婢送来此物。”
接过启开木盒,内有朱砂御笔一张:“皇六子弘曕立为皇太子。”
秘密立储继位诏书。
他只瞥了一眼,立刻厉声问粉彩,“这里头东西你看过没有!”
“奴婢丝毫不知,此物是……是宁嫔娘娘小心收起封好,说若她横遭不测,让奴婢将其交予四阿哥,必由四阿哥亲启。”
他听得半信半疑,再仔细端详,这虽为皇考字迹,可笔势不对,绝非一气写下,似是拣选父皇御笔,集字拓印而成。
派人将熹贵妃与宁嫔居所统统翻查一遍,掘地三尺,最后在永寿宫花坛里挖出未烧尽的拓板一块,尚有残存字形,与纸上字迹严丝合缝对上。接着,又查出熹贵妃身边小允子不见了。
皇帝这才想通,诏书想必是熹贵妃伪造,不知何故被宁嫔暗中取得,宁嫔怕遭灭口一直小心保管防身,可到底没躲过。想起宁娘娘多年来对自己叮咛关爱,多番照拂,私下里几次将皇帝脾气相告,要他别触霉头,好好背书。她说自己无后,对不住天家垂恩,便将皇子都爱护起来,以为报答。这样一个痴人,悄无声息就被人害死,尸首都找不到。又想自己这皇位来得惊险,若让熹贵妃将诏书换成六阿哥,自己恐怕亦将步宁娘娘后尘……
新帝冷眼瞧着这份假诏书,一句话读来读去,从前母子齐心,照料养育,此时越看越发显得可疑起来。
许久,冷笑一声。
额娘……我的好额娘啊。
他不似皇考,明面上绝不让人觉出母子不合,只命太后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一月一换,不能常留。起居服御,极尽尊荣,既以天下养,外头任何琐事,都不应来烦扰额娘。甄嬛从此与人间隔绝。
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郑伯克段于鄢最后写到,遂为母子如初……可最初武姜就是偏心幼子,与长子不睦。
一切如初,万劫不复。
初即陌路,半路母子,也无所谓辜负。
甄嬛从此端作锦绣上最雍容的花,花断不可织锦,仅做彰显,无力庇佑,某日若要裂帛,她也唯有零落而已。这无所寄托无可挽回的未来,为何看上去还是好好的。
午后,做了一个拔剑斩龙的梦,鳞片一紧,醒了。
果郡王留给她的珊瑚手串,她还留着,却不敢再戴。她对果郡王的眷恋,与其说是爱他不如说是哀悼自己,再浓烈再汹涌,也早已混在一片旧年的雨里看不清了,泡茶时或许用到,也喝不出什么甜味。
皇帝遗落的碧玉念珠,她也留着,幽深浑浊地瞪着她,她越来越理解当年的皇上,这对于自己,无疑辜负。
梦醒后无端兴起整理旧物,找到这两个手串,不知今夕何夕,往事迷离,翡翠凄绿如死,她一颗一颗念过,问他:“你找到她了吗?”
随后摸着珊瑚,问另一个他:
“……你找到甄嬛了吗?”
珊瑚手串久不跟身,链绳早已朽烂,骤然挑起,绳断,血珠敲在地上四散,旧人生离死别,各自失散。
这些平日监视着她的眼睛此时齐齐盯着地面寻摸,俯着一片脊背,总算清净。
视线齐断,崇庆皇太后终于稍微自在,双眼暂时清明,浑浊不再,目光投向茫茫空处,无思无想,无凭无依,余生再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关心。
而翡翠数珠仍旧自顾自数着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