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的问话落下去之后,世界好像静了一瞬。
明昭仰起头,看向他。
因陀罗垂眸看着明昭,那双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动摇过的深黑瞳孔里,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他耳尖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前所未有地期待,前所未有地紧张。
这个站在忍界顶端、开了万花筒、单手就能按死九尾的男人,眼下在问出这句话之后,像个等待先生判卷的无所适从的少年人。
当然,他本来也就是这么真诚和直白的少年啊。
明昭看着他,不由地就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眉梢也跟着软下来,连颊边都浮起一点真真切切的暖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很凉,被她指尖一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因陀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清楚。
"你听好了。"
"在我眼里啊。"
明昭真诚地看着他,想直直望进他那双深黑的瞳孔里。
"你十分英俊。十分帅气。"
"不是安慰你。不是哄骗你。是我真心这么认为。"
因陀罗的呼吸,停了半拍。
明昭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阿修罗那样的人,谁见了都喜欢。而我,是不是也只是因为你强、因为你是六道仙人的长子因陀罗,才对你说这样的话。"
她摇了摇头。
"不是的。"
"他阿修罗是很好。人好,脾气好,笑起来让人觉得暖和。"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可是,我不喜欢那种类型。"
"那种谁都能亲近、谁见了都喜欢的好,不是我要的。"
"第一他长得不合我的心意。第二,我不喜欢和谁都能亲近的人,那证明我和其他人来说并无不同,也许有天他也会因为别的人和我渐行渐远。第三,我也只是个俗人,只想要非我不可的偏爱。"
明昭的指尖,轻轻覆上因陀罗的手背。
她还是十分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
"所以,我不会喜欢阿修罗。我会喜欢你。"
风停了。
满山的红叶,都在这一刻,安安静静地悬在了半空。
因陀罗看着她。
他的瞳孔轻轻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座冰封了千年的湖底下,投开了一道裂缝。有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把整座湖都暖开了。
他张了张嘴。
他好像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活了这么久,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不是火,不是雷,不是须佐能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是风。是山风卷着野菊香,轻轻一吹,就把他这一身的坚硬铠甲,都吹软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反过来,把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握得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风一样散掉。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山脊上,站在漫山红叶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需要说了。
就那样握着手,慢慢往山下走。
路是沿着山壁开的,一边是红叶,一边是深谷。因陀罗走在靠山谷那一侧,把明昭护在里侧。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风的快步,而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明昭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你握得太紧了。"
因陀罗立刻松了松。
松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握回去,力度比刚才更轻了些。
明昭看着他耳尖又红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陀罗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无奈,却没有真的生气。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笑过,忍宗里的人见了他,都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这个人,敢站在他身边,敢看他耳尖红,敢笑他。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就在这时,明昭的脚步,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因陀罗也停了下来。
空气变了。
不是风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空间本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有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荡过来,擦过他们身边。
明昭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是时空波动。"她轻声说。
因陀罗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他刚才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侧头看她:"你要走了?"
明昭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很轻:"嗯。时间到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风又吹了起来,卷着红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因陀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下次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几个字太难说出口。
"下次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昭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问题,对这个男人来说,问出口有多难。他不是会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的人。他是因陀罗,是别人求着见他一面都难的人。可现在,他站在这山上,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能确定。"
因陀罗的眼睫,垂了一下。
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又像是遗憾,可能终究还是有些失落。
"时空裂隙这种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明昭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柔,"它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我都只能接着。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因陀罗沉默着。
风把他的黑发吹到颊边,他也没有去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如果他俩是现代人,那大概就像是站在一个即将要到站的月台上,看着眼前的人就要上车离开,而双方都不知道回程的车什么时候来。
明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掌心下面,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因陀罗。"
她抬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能等待?等着时空哪天开了,我哪天就来了。"
因陀罗垂眸看她,没有说话。
"那你就错了。"
明昭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满山的红叶。
"想见一个人,并不是只有等待一种方式。"
她的掌心,轻轻按在他的掌心上。
"你还可以,来我的世界,寻找我。像你第一次来到我的家里那样。我永远欢迎你。"
因陀罗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信。
"你的世界?"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明昭点头,"我的世界,和你这里,隔着时空的壁。平时它不开,我过不去,你也过不来。可是……"
明昭笑着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想找我,可能就真的有一天,裂隙就到了你的近前,像当初那样,带着你,找到我。"
"你就来了。"
"你就找到我了。"
因陀罗看着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明昭散着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她站在那里,眼睛亮得像落了一整个星空。
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真的在告诉他,路是有的,只是需要他自己走过去。
因陀罗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会的"。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