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点懊恼。那怎么办?如果摩西始终保持监控……自己要怎么开口?
大概看穿了他的想法,方载终于露出了回到实验室后的第一个笑容。
“摩西。”他说,“主动避让。”
「收到,开始执行。」
北一川震惊得吹了一声口哨。
“是亚瑟单独开放给老师的权利。”方载抚摸了一下控制台的边缘。
“哇哦。”北一川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评价。
“亚瑟……嗯。”他尴尬地东张西望了一圈,又看回方载,“刚才,你输错指令了。”
方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你注意到了?”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你几乎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北一川皱起眉,“亚瑟说了什么?”
·
换气扇带来的气流卷起一股轻微的凉意,在苍白冰冷的实验室里,只有角落放着一台镶满宝石的手工机械钟表,螺钿装饰的指针跳了一下又一下,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方载伸出手,把北一川拉过来,一起肩并肩倚靠在控制台旁边,他喉头有些发哽,但还是慢慢将亚瑟的故事又讲了一遍,讲得非常慢,倒不是因为需要整理,而是那些东西大概就不是能够流畅表达的,它们重逾千金,满是淤泥。
北一川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方载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北一川小声地问。
方载停住了,努力回忆莉莉丝播放的那段影像,被老师死死握在手心里的档案……可那上面,只有编号。
“没有名字。”方载说。
北一川笑了一声。
“十五岁,没有名字。”他笑道,语气说不出的嘲讽,“果然是米拉山的传统。”
方载沉默着。
“虽然记不太清,但是在成为亚雌以前,我也是一串编号。”北一川突然提起了往事,“你不知道吧?军雌要到军团后才能得到名字。亚雌能好点,被选上后就有了,因为要登记造册。”
“米拉山就是这么干的。”他继续说,“我们被挑选安排,随波逐流,因为这就是规则,是法条和秩序。”
年轻的士兵说着说着就咧开了嘴角,尖尖的虎牙在冷光下泛起锋利的高光。
“花园的老师要我乖巧顺从,然后我弄死了那个变态,巴图他们都说我在军团活不下去,但最后我成了刻耳柏诺斯近身格斗第一。”他说,“我站在这里,他米拉山凭什么定义我。”
属于战士的野性从字里行间漫溢了出来,方载看着他,耳后的几丁质已经被侵蚀得灰暗,耳后靠近后脑勺的位置头发被推掉了一块,被处理后的伤疤上还留着针口,大概是在月亮上弄伤的,方载有点恍惚地想,以军雌的复原能力来说,恐怕当时已经深可见骨了,但他们从没一个人注意到北一川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可这些被收纳起来的伤口和狼狈,并没有让这个人显得柔软或温和。他依然危险,甚至因为这些时日的磨砺,变得更加锋利了。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在冷光下几乎透明,像某种凝固的火焰,或者被掩埋在土壤中的种子,带着一股野蛮的,向死而生的旺盛来。
“亚瑟说必须当皇帝才能让项目继续,莉莉丝说她们不想回来,但米拉山没有她们就会灭亡——我是个武夫,没读过多少书,也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是,方载,我就是不听话,我就是不想认这个邪!”
“凭什么这些话凑在一起,就变成你必须认下的命令?”
“凭什么他们的判断,他们的结论,就是唯一的可能性呢?”
“方载,我看到的是你,”他回头靠近方载,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额头,嘴角笑得张扬,“我只认你。”
方载的呼吸暂停了。
他听见过世界崩塌的嗡鸣,他信仰的一切曾经碎成了千万片尘埃,他站在废墟中,握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理想,靠着那股倔强的意志力,挨过了千千万万个夜晚。冷风刮过他的骨髓,呼吸凝结成了白霜,寻求真理的道路孤独又漫长,他几乎已经相信了,这就是朝圣必然的代价。
而现在……那些在失去摩西后一直感到空洞的神经,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覆盖了,一场无声但盛大的潮汐漫过了他的脚踝,淹没过膝盖,包裹了他失去知觉的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像冻裂的河面第一次遇见春汛。
那些不可见、不可言、不可描述的触感如此庞大,庞大到无法用科学和系统去命名。他想动,但动不了,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像一只心甘情愿被捕获的鸟,任由那些浪潮裹挟他,一点一点,将他从冰层下剥离出来。
春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