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侯爵立刻低下了头。
亚瑟面露微笑,但语气却完全不是表情那样轻松:“月亮访问权限属于皇帝直辖安全序列。既然是皇帝直辖,是否开放、向谁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自然由我来决定。这不是应该出现在目录里,拿出来讨论的问题。”
穹顶厅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另一位公爵接过了话,他比刚才那位侯爵年长许多,坐在西侧前排,手上戴着一枚镶嵌深蓝宝石的戒指,说话时指节轻轻叩在扶手上。
“陛下当然拥有最终裁量权。”他说,“没有人质疑这一点。只是米拉山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类似先例。若此次授权仅针对一次特殊学术事故,议庭自然只需记录备案;但若它涉及未来更长期的职责安排,那么提前厘清相关程序,恰恰是为了保护方载殿下。”
亚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保护他什么?”
“保护这位年轻的亲王不被过早卷入不必要的争议。”公爵优雅的语调中透露着一股无法被掩饰的傲慢,“他长期任职于伊甸研究院,才华卓绝,这是米拉山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学术判断与皇庭判断毕竟并不完全相同。若未来需要承担更多公共责任,议庭也应当提前协助这些年轻人适应。”
亚瑟又倒了杯粉红色的鸡尾酒,在他身后几排,另一位中年的公爵非常适时地站起来,反驳道:“月亮资料与伊甸研究院关系密切,来自伊甸的亲王与此接触,此举并不算越界。”
“可月亮不是伊甸,月亮权限也并非普通研究权限。更何况此次随行人员中,还有一部分身份存疑的亲眷,甚至与额尔德木公爵被害一案有所关联。”最初提起话题的侯爵举起了一份文件,在半空中挥了挥,“据我们所知,方载殿下近日正在调取卵巢方面的若干资料。如果这些资料与月亮访问所得内容有关,并可能影响现有制度及卵巢资源分配,那么,考虑到殿下的私人关系,议庭是否有必要建立回避机制、是否有必要建立专项委员会等内容,都应该开始准备。”
方载突然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抱歉,您请继续。”方载礼貌致歉,只是落在当事人耳中,听起来却根本没几分真心。
带着深蓝宝石戒指的公爵面色暗了下去,开口道:“亲王大人可是有什么指教?”
“您客气了,事实上,我个人非常赞赏诸位的谨慎。”方载向着公爵虚虚颔首致意,“伊甸方面始终清楚如今米拉山处在何种危险边缘,我也同意,任何细微的异样都可能导致整个体系的崩坏,未雨绸缪,提前准备,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亚瑟突然放下酒杯,转头警告地看向方载:“阿载。”
方载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微微偏头,眼睛弯成了一小段月牙。
“我只是好奇,”他笑眯眯地继续,“阁下此时此刻提出这个问题,究竟是为了米拉山的未来……抑或是为死去的阿斯科利奥出气?”
亚瑟脸色骤变,可方载还在继续:“你们站在这个房间中,享受着整个米拉山的供养,但你们心里对米拉山,对整个族群的未来又有多少在乎——”
“警卫!”亚瑟挥手,酒杯被砸在他的脚边,粉红色的液体浸染了一小片织金的地毯,年迈的皇帝站在人群中央,提起方载的手腕,将他也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皇帝陛下喘了口粗气,威严的视线扫过众人,“书记官,给我写一份报告,关于那些不合理的话题是怎么混进会议的……还有……”
最后,他视线再次落在那位带着深蓝宝石戒指的公爵身上:“皇帝是摩西最高权限的所有者,而你们永远不能忘记,摩西对继任者的最高要求,是保证族群的存续。”
亚瑟步伐飞快,一路拖着方载离开穹顶厅,很快便将警卫也甩在了身后,他的表情黑得像能滴水,绶带被脚步搅动得像狂涛一样翻滚。他们一口气穿过了好几个房间,方载不知道亚瑟想带他去哪里,或者,其实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有想好目的地。
在这座宏伟富丽的宫殿中,真的有他的终点吗?
方载莫名其妙地突然冒出了这个疑问。
“好了,陛下,已经很远了。”方载停下脚步,牵连亚瑟也踉跄了一下。
“如果会议结束,那我就回去实验室了。”他没有去扶亚瑟,反而趁机后退了一步。
掌心突然变空,亚瑟的表情变得有些空白。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又环视了一圈环境,他们大概处在某个小型的、没有被启用的会客室里,窗户关闭着,照明系统也刚刚打开,摩西正控制着自动卷帘设备将厚重的窗帘提起来,试图让房间显得不那么沉闷。
“摩西。”亚瑟突然开口了。
「我在,陛下。」不知道哪里的发声设备里,摩西一如既往地礼貌回应道,「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载。”亚瑟微垂着脑袋,于是当他盯着方载的时候,视线中便无端地传递出了几分残忍和疯狂来,他说:“你和他一样,都以为我疯了,以为我沉迷权术,堕落了理想。”
“但堕落的不是我。”他嘶嘶笑起来,“摩西,把莉莉丝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