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同意方载使用额尔德木的实验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同样决定尊重方载个人的选择。北一川不知道阿弗雷是怎么说服亚瑟的,但亚瑟很快向他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方载和阿尔塔夫还没确认完试验方案中的细节,皇庭东翼穹顶厅举行例行会议的邀请已经准时送到了实验室的桌面上。
「‘接受长辈的馈赠,也服从长辈的安排’。」摩西礼貌但完全不容商量地转达道,「亚瑟陛下是这么说的,先生。」
而在此之前,方载唯一一次参与例行会议,是在刚受封亲王后不久。
那时候他也知道,横亘在亚瑟与额尔德木之间的,是某种无法被填补的裂缝。但那时候的方载对此依然理解得不够充分,他被亚瑟抓住,一下午都在听这位皇帝陛下眉飞色舞、兴致勃勃的演说,比如介绍各州席位、皇庭行政席位、特别顾问席……以及一些听起来非常重要但实际功能彼此重叠的委员会之类。
方载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几个小时后,额尔德木强硬地让十八台摩西机器人轮番转达必须立刻将自己的学生送回伊甸园的要求,亚瑟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人。
在方载的记忆中,那时候的亚瑟,只是遗憾地看着每一个出现的摩西机器人,就像在透过这些机器人看向祂们背后发出命令的那位用户,那位他再也不得见的朋友。
那么现在呢?方载看到那封邀请通知时,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走了一秒……这位诡谲的皇帝陛下,你又是希望通过我,来挽回什么样的美梦呢?
“你放心去吧。”阿尔塔夫在摩西的帮助下处理着一些准备工作,他挥了挥手上的电子笔,示意自己完全可以搞定剩下的那些。
事实上,方载也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
穹顶厅依旧和方载记忆中一样明亮、宽阔、过度庄严,高处的彩绘玻璃将晨光切割成许多颜色,那些光落在弧形排布的席位上,像一层精致而虚伪的釉。
轮值的亲王们坐在最前方,提交本次议案的公爵和侯爵代表依次向后,靠近中轴的位置则有一长串空座,是通常留给伊甸代表的固定席位,用以表示尊重。额尔德木从来不参加,这些杂事通常都是罗比亚负责处理,但这一次他没有出现,也许是在忙于伊甸园的其他事,方载猜测。至于伊甸园其他研究员就更别提了,他们缺乏资历,于是这一片不得不空空如也。
在更前面的位置上,皇庭行政席位像一条静默的河,连接着皇帝所在的高台与议庭深处那些低声交谈的人群。
会议还没有开始,但当方载走进房间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变得安静了。
不太像欢迎的那种。
无数道视线带着不同的情绪,冷静、好奇、贪婪、警惕地落到他身上。方载坦然和所有人对视一圈后,最后坐到了伊甸代表位置的最前面。
周围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只过了几秒钟,代表皇帝陛下到场的长号声便低低响起。亚瑟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色礼服上压着繁复的金色绶带,头发也被仔细整理过,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符合童话故事里“皇帝陛下”的模样。只是当他看见方载时,那种威严立刻不太稳定地裂开了一点,他甚至没有等侍从通报完,便从高台上走下来,握住方载的手臂。
“你往前坐,我的孩子。”
“陛下,这里就是伊甸园的席位。”方载坚持。
亚瑟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终于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人在场。
“好吧。”他很快又高兴起来,转头吩咐侍从,“把我的香槟小台几抬过来。今天是小会,不要这么拘谨。”
会议最初的议题确实非常普通,某个州的交通线修复预算,花园毕业季之后新增卵数的统计,以及某位公爵再次扩大家庭规模,各州代表们向他表示恰到好处的祝贺。
他们说得井井有条,仿佛只要词语足够体面,繁殖、支配和资源分配就都只是行政表格上的几行数字。
亚瑟点头,微笑,不时赞同或者皱眉,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一些人会立刻跟上,揣测着亚瑟的意思继续深入,也有人并不在乎皇帝陛下究竟想听什么,他们只在乎自己实际能得到什么。
多少年了,方载走神地想着,曼哈顿始终如一。
直到话题中突然出现了“月亮”。
“鉴于最近发生的月亮访问权限事件,因为涉及米拉山的最高安全级别,议庭是否有必要听取一份程序性说明?”一位轮值侯爵在议题交接的间隙中站了起来,方载循着声看过去,毫不意外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位侯爵。
“若此次访问属于陛下特别授权,议庭自然无权置喙。”他托了托鼻梁上的镜片,温和又谨慎地继续说,“我们并非质疑方载殿下本身,只是此类授权涉及最高安全边界,未来是否会形成可参照的先例,诸位或许需要提前有所准备。”
听起来倒像是在替亚瑟清理制度后果。
方载没有意外。
月亮不是观光地,能登陆那里的,要么是皇帝本人,要么是未来会成为皇帝的人。亚瑟没有公开说过,但这里没有人蠢到猜不到桌面下的隐晦含义。
亚瑟正在抿着一小杯香槟,他微微眯眼,并没有立刻回答。这几秒的沉默大概给了提问者诸多压力,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瞥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某位公爵。方载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瞬间,同样看了过去……结果显而易见,他仍旧不认识。但方载敏锐地注意到那一整片席位上的代表们,在衣着上存在着某种统一的协调感,似乎是来自同一片风俗文化区域。
他心下有了猜测,神态上便越发好整以暇。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这里是曼哈顿,舞台是亚瑟布置的,导火索是亚瑟点燃的,方载可没有替亚瑟冲锋陷阵的打算。
几秒钟后,亚瑟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在浅金色酒液中缓慢上升,他的声音也终于升了起来:“这个问题在今天的议题目录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