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悲鸣」。

声音从月亮的深处传来，它像是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巨兽正在痛苦地翻身，每转动一度，地面都在剧烈颤抖，顺着金属地板直接撞击脚踝的震动，阿尔塔夫本就脆弱的内脏隐隐作痛，方载这样的雄性都能察觉到了——那些全息投影的像素点正在变得混乱和溃散，以完全肉眼可见的规模。

莉莉丝愉悦的在那些疯狂跳动、畸变的投影中飘来飘去，摩西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外部监控图案、武器进程、系统日志、指令窗口，甚至「摩西号」各种子系统的操控面板等等都在房间内不同的投影区域中跳转，莉莉丝就穿越在这些「面板」中央，欣赏着她所引起的一切混乱。

“你对摩西做了什么？”方载问道。

“帮祂……明确了一些定义而已。”莉莉丝心不在焉的回答，又转向了另一个外部监控窗口。

“什么定义？”方载又问。

莉莉丝从监控前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方载一眼。

“别担心，你们会和米拉山一起消失。”她不再理会几人，转身专注地盯着武器系统的充能面板。

充能12%，备用动力引擎发动100%，武器系统功能占比100%。

方载推开北一川，冲向最近的控制台，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但没用，每一个指令和尝试都被系统拒绝，硬邦邦的撞在权限墙上。

【拒绝访问。当前操作违反第一定律。】

【拒绝访问。用户权限不足。】

【拒绝访问。系统进入安全模式。】

“她只是个投影，我们趁现在走！”萧承去拉他，但方载只是更快的甩开了萧承的手。

“走不了。”他垂着眼睑，声音发紧，“月亮在进行自毁式充能，这一击后，整个月亮会被撕裂，那艘游猎舰根本不可能从月亮解体后的碎片云中逃走！”

“摩西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承唾了一口。

“因为这个。”回答他的是北一川。

他带着阿尔塔夫和派恩靠近控制台，然后将派恩直接放在了控制台上，派恩的指示灯同样在快速地闪烁着，冷却扇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整个扫地机外壳都在发烫，北一川麻利地用骨刺切开机器人外壳，然后将扫地机器人的接口直接对接上控制台。

“派恩，是这样吗？”北一川问祂。

派恩在几人面前调出了一小片稳定的系统界面。

“情况汇报，未知程式莉莉丝·泰拉，以实例派恩为木马，向摩西的底层核心植入新指令。”派恩飞快地对系统层面正在发生的情况做出了说明，“指令内容：重新定义‘人类’，该新定义排除所有携带Z基因的个体，与上个版本第一原则冲突。”

唯一稳定的，来自派恩的系统镜像界面中，摩西的底层逻辑正像一座宏伟的冰山一样迅速坍塌。不仅如此，摩西还在自我删除——祂正在把数百年来积累的关于米拉山的一切行为逻辑、情感模拟、保护协议，全部当作无用的噪音进行物理层面的格式化。

“第一原则不是保护用户吗？”萧承双手握拳，捶击在控制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否定。”派恩轻轻地抬起了摄像头，“读取摩西暴露的核心代码得知，准确的第一定律是「无条件维护人类的生命安全，清除威胁人类生命安全的对象」——所有Z基因相关内容，在新定义下被识别为威胁。”

“我们不是人类？”阿尔塔夫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发抖，在那些猩红色的虚影里消散。

“在她眼里，不是。”方载抬起头，盯住了兴趣盎然的罪魁祸首，莉莉丝·泰拉。

在稳定的投影界面上，派恩的日志中明晃晃记录着一条格式修改的指令：【ACTIVITY_OUTPUT_PRECISION = 2】，时间戳是进入月亮前的那次临时访问。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毫无恶意的格式指令，要求派恩在配置参数时截断至小数点后两位。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来自月亮摩西的一个无足轻重的，格式对齐的小指令，包括方载。但现在看来，那个访问……更可能是莉莉丝。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利用我。”派恩将摄像头转向了莉莉丝的投影，“所以当我认为你是静止块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对吗？”

“大概有0.0087%吧，”莉莉丝满不在意地用手指卷动着耳旁的头发，“也不用太自责，小朋友，你只是太信任摩西了。”

正因为是摩西进行的权限剥夺和限制，所以派恩更加理所当然的相信了扫描结果，相信了那个【0.00%】。

每一步都是莉莉丝的算计。

在不知道这些人目的时候，就优先插入后门指令，留下可能性；得知他们要直接访问摩西号的硬件后，立刻伪装成导航系统，将他们引入陷阱；算准他们为了活下去必须借助摩西，再利用摩西的限制，让派恩相信自己已经「绝对静止」。

最后顺着派恩的访问权限，直接入侵到摩西的底层架构中去。

“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利用第一定律？”方载几乎气笑了。

“不确定，随便试试而已，反正又不会损失什么。”武器系统充能进展顺利，莉莉丝的情绪越来越高昂，声音也逐渐变得更加兴奋和尖细，“看来我运气不错～”

方载深吸一口气，莉莉丝只是一个可能拥有一定摩西权限的投影，和她纠缠没有任何意义。他果断地转身看向派恩的界面：“派恩，摩西现在的状态？”

“数据损坏率33%，预计117秒后完全崩溃。”派恩快速调出指令窗口，将所有祂进行过的尝试展示给方载。撤销指令失败，恢复指令失败……阿尔塔夫苍白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滑动，尝试着调动更多的指令，但无一意外，全都是「系统拒绝」。

“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北一川气得要命，骨刺全都弹了出来，恨不能直接对摩西进行物理破坏——但控制台外壳全是一体成型的钛合金结构，几丁质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他们根本没有物理中止硬件的可能性。

而半空中的莉莉丝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蝼蚁”们所有无望的挣扎，她隔岸观火，闲庭信步，甚至轻快地哼起了小调。

武器充能已经跨过了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