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口给她的生日祝福也是好的,程辞却无端犯堵,好像旁人和她说生日快乐,她连笑都困难,因为一点儿也不快乐。
“我不太热衷于过生日。”她和他说。
“为什么?”
“……每次许的愿望都不会实现,许了也没用。”
小姑娘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到每回一开口他就要跟着她塞心的?偏偏她看起来还特别冷静,仿佛因此失望许多次。
靳时显手掌轻轻包住她颈前的钻石,“现在许一个呢,看看能不能实现。”
特地哄她开心的自制蜡烛,她一吹气,手指往外扩,就露出掌心,亮晶晶的钻石在她眼底灿烂。
“许完了?”
“嗯。”
程辞揽住他的脖子,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她伸长的胳膊都有些发紧。
她在他面前,还是很小女孩的,关系更近一步也是,羞涩笨拙一股脑从身体涌出来,以示亲密的肢体动作都不熟练。
“那我希望,你之后可以多笑一笑。”
靳时显愣了下,随后笑着问:“我让你觉得吓人吗?”
“不是。”程辞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解释她些许冒犯的直觉,但她很确定,她想让他发自内心的快乐。
钻石虽有分量,打磨而成的项链并不重,但戴在脖子上隐隐发沉,大概是过于贵重,程辞体验了,取下来,放回首饰盒的原位,问他:“这要多少钱?”
一颗纯净的天然钻石,不会比舟都市内一套房子便宜到哪里去。
“问这个干什么?”
程辞看着他,底气忽然很足,如实相告:“好奇,随便问问,我没有准备付你钱的意思,也不会给你同样大方的礼物,我买不起。”
即使程辞没主动要过什么,周念奚也向来不吝啬,来舟都后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比起这条专人打造的钻石项链,仍然要掉几个档次。
“小辞,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夸一个人大方不止看他花了多少钱,还要看金钱比例。同样是一千块,对有的人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有人花出去就像在大街上扔了一个硬币。”
她问:“对你来说,这不算是钱吗?”
“有些时候,钱可以不算钱,就像我不需要你还我同样价格的礼物。”
她听懂了,每个人拥有的都不同,钱既然能似救命稻草,也有宛如草芥,不值一提的时刻。
通俗来讲,他不缺钱。
靳时显笑道:“可以这么说。”
要到很久之后,程辞才会明白,才会去思考,爱从不靠乞怜从天而降,他不需要身外物的金钱,不需要她还他礼物,那究竟是渴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礼物也和人一样,我不觉得送你这份礼物能被称作大方,毕竟——”
靳时显停在这里,说:“我连你喜不喜欢都不知道。”
像那盏无法道明价格的茶,不被喜欢,注定没有价值。
不得青睐,就永久搁置。
如此理性,不留余地,泾渭分明。
心是哪一刻沉下去,又是哪刻拼命说服自己,快浮上来。
以往的生日缺失仪式感,她的家庭不注重这些,无论谁过生日都至多买回个蛋糕,点蜡烛和许愿只是简短的过程。
礼物也少有,周念奚是在程辞上大学后才开始一年不落送她的。
受这样的家庭氛围影响,程辞如果说她是很看重生日的人,那未免不真实。有多看重,这些年她过得就会有多辛苦,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变成了轻看节日和仪式的人。
她从不希冀得到什么,重复着过到八十岁生日也不会难过,可陡然得知有人提前许久,只是为了准备她的生日礼物。
她很难平静,至少收到礼物时候的欣喜不作假。
可是,
“我如果说喜欢,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喜欢这些?”
这条项链,这些首饰珠宝,这些他分毫不缺的,拥有太多的,像随手投出一颗小石子。
靳时显不语,看她。
“你想很多。”
他不是在问她,而是下了判断。
“小辞,想太多会很累。”
靳时显按住程辞的肩,另只手撑她的脸,指腹抚过去,程辞非但没舒缓,目光不能再低,她气息一长一短,更乱了。
以至于下一秒他关心她近况的那句,是心疼她心思太敏感,还是不耐解答她小家子气的问题。
“最近在做什么,哪里不顺利吗?”
程辞不知道,她看不清他。
他说她想太多,他不希望她别想太多,活在当下。
他是不是在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或者大言不惭一点,是安慰。
她也知道及时行乐的人生法则,因着悬殊而起的犹豫和迟疑,那么折磨,他肯定没有,所以她要比他清楚得多。
于是她很听话地没有去琢磨这句话,说没哪里不顺利,都很好。
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他送了一条独一无二的项链给她,他们相拥相贴,心意要更进一步才是,败兴是错误决定。
“和禾冬熟了是吗?”
最近程辞和禾冬来往多,因为她和高禛的事情。虽然她并不平易近人,身上不缺大小姐的骄纵,但不令人反感。
“除了在写毕业论文,不是很忙。”
靳时显捻她的发尾,“是不是不经常出门?”
因他这一句恍如大人问询作息的话,程辞不再去想别的,稳住心神,她竭力找一个出门的有力证据,“有时候会和钟川他们……”
靳时显这大人也变得出神入化,打断她,“和他们玩太费心神,特别是通宵局,少去,最好不去。”
被教训一贯是不愿意承认错误的,她又拿朋友不多的理由出来,他说一个人待着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然后很快就给她找了件事。
程辞人生第一次看中医,是在过生日这天。
是第一次来看中医,更是第一次收到一堆药材作生日礼物。
面色和蔼的李医生听到靳时显说今天是程辞生日,笑着打趣,说她没什么好给的,只能多送点中药让程辞快点把身体调理好了。
“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喝了,两周后我再来给程小姐复诊。”
不用靳时显吩咐,隋姨取走药材下去煮药,端上来一碗黑到发青的药汤,旁边多放了个勺子。
程辞盯着看了会儿,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有不言分说上来就拒绝的脾气,只想着试一试。
先喝了一口,苦涩是无可避免的生理性味觉,直觉这勺子不如不要,一勺一勺慢慢喝简直是用来惩罚人的酷刑。
她干脆屏住气,仰头闷完大半碗,喉间泛起一股反胃的呕感。
靳时显拍拍她的背,“这么难喝?”
程辞五官都皱在一处,点点头。
他捏捏她的鼻子,一下又一下抚过脸,好像这样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笑着问:“比西山阁的醒酒汤还难喝?”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其他一切液体都要甘拜下风。
程辞小鸡啄米般点头。
靳时显没见过她这样,嘴边弧度拉深,揉了下她的脸,“看来是真的难喝,把我们小辞都弄的不会说话了。”
他喊人来,要给她找块糖。
“李医生说你胃不好……”
明知靳时显在讲话,程辞却听不进去,她不是娇气的人,偶有生病吃药,哪怕再苦的药丸也就一杯温水,一口吞,咽下去就咽下去了。
可一旦知道等会儿会有糖,她的注意力全跑了,大半心思都等着那块糖尽快来遮掩舌尖的苦。
生活果然不能伴随太多幸福,否则当痛苦再度来临时,要有多难熬就有多难熬。
靳时显叮嘱她,无非是重复李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定期复诊,程辞左耳进右耳出,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我有。”
他看着皱巴巴的小姑娘一下子站起来,跑去翻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一通乱掏,把她说自己有的东西拿出来。
一颗话梅糖。
也巧,是程辞大早上从西山阁回舟师大那次在便利店买的,袋子拆开随手塞进夹层里,买的时候不是必需品,甚至有点儿可有可无,现下却有些柳暗花明的意思。
靳时显瞧那包装纸上的口味有些眼熟,“喜欢吃这个?”
他很快喊人拿来一大包撕了口但密封完好的话梅糖,“不是一个牌子,介意吗?”
和他那天在车上递给她的无二,大约是同一包。
程辞咽下酸甜津液,问他有没有吃过,靳时显摇头,“是冬冬要的,小孩子好像都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口口声声嚷着要,拆开之后却没记着带回家,反而落在后排座椅上,还是卢司机收拾车子的时候看到才拿了出来。
小孩子确实喜欢,但忘性也大,“只吃了一颗就不要了,还挺喜新厌旧。”
靳时显随口来了句玩笑,视线一转,看到另一个钟爱话梅糖的人。
程辞有种感觉,如果她对于冬冬持赞同态度,仿佛自动认下后面那句评价语,承认她喜新厌旧。
她抿一下唇,总不能出卖口腔里的味道,“我觉得蛮好吃的。”
靳时显于是给她重新界定,俯下身,低头去寻她的唇,“嗯,不是小孩子了。”
伴随着亲吻的动作,别有所指似的。
他屈起手背,蹭一蹭她的脸,“味道不错。”
唇齿交融的水声,是他与她共享剩下半颗话梅糖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