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靴,连边缘都没有湿。
他在距离地面还有五级时停住。不知是因为相隔较远,还是因为落雨,他的面貌在颜修眼中始终如雾里看花。
此后终其一生,也未尝看清究竟。
苏欢轻提裙摆,决然地跪在雨地之中,并把颜修也生生按倒,双手伏地,颤抖着声音说:“民妇苏欢,叩见羽王陛下!”
颜修感到奇怪。阿娘说的并不是家乡话,而是一口陌生的音韵。
五级台阶之上的男人也用同样的口音说:“快起!伞来!”
两个宫人立刻撑开油布伞,趋行而下,举在二人上空。
落在颜修和苏欢身上的雨被遮去,但颜修的双膝和足底都已打湿。
羽王走完最后五步,将苏欢轻拥入怀,继而又看向颜修,笑容可掬,甚至有些许媚好之色。
苏欢叫他:“修儿,快叫阿爷!”
虽然陌生,但是颜修知道‘阿爷’就是阿大。
他仰脸,定定地看着那张看不清的面庞,两侧毕恭毕敬的侍从,三十六级青石门阶,脚趾的僵冷突然袭上心头。
他咬了咬唇,叫道:“父亲。”
*
阿爷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颜修茫然地想着。
他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符合对父亲的描述的人,父亲、高晋骁、颜芈,把他们都揉在一起,堆出的却只是个模糊的像。
这声“阿爷”把他架起来了,高高地悬空,低头却找不到可靠的落脚点。
“王上,小……小童为公主请名……”苌姒微弱地说。
颜修垂眼看他的女儿。她周身散发出幼小娇弱的味道,像颗水分不足的苦枳,红扑扑而皱巴巴,圆胖的双手从被褥下露出,拳头还不足他两指节大。
他沉吟片刻,说:“重红曰绯,亦是喜色,‘绯’字如何?”
苌姒努力睁了睁眼,笑道:“小童替绯儿谢过王上。”
颜修站在小床边木然良久,手搭在槛上,终于没有伸出去抚摸那个孩子。
*
次日,得到羽王特许的承平君带着妻妾入宫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苌姒在里间喂奶,家里人便暂时在外间等候。
在回尧养了三年,韦布又白回来了些,锦衣玉冠衬着,骨子里的雍容贵气一眼就能看到;其妻郎玥则相形见绌。
她很漂亮,生了双罕见的大眼睛,扑闪时几乎能扇出风。但从举止来看,她并不像其他贵妇那样从容悠闲,反而时时透着一丝紧绷。
苌姒不是郎玥的亲生女儿,所以这次韦布把她生母毓娘也带来了。
韦布和郎玥坐着,宫人上茶又出去,里间婴儿闹腾,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倒是毓娘有些兴奋,左右坐不住,起来四下转悠,偶尔说句话,韦布简单地回应,郎玥则一直看向别处。
终于,苌姒从屏风后走出来,行了个礼,“见过阿爷,主母,阿娘。绯儿睡了。”
三人站起来,冲女儿点点头,然后跟进里间去。小公主在槛床里睡得很沉,韦布和毓娘低头看孩子,呼吸都放得轻;而郎玥站得稍远些,问起苌姒的身体。
苌姒从小就觉得家里这位主母很神秘。
她没有孩子,也并未像有的主母那样,抱走妾室的儿女。她对几个孩子都不错,算不上多么慈爱,但从不短少什么。
她不爱说话,父亲训导他们时,她在旁默默听着,事后,再叫人送些平时不让吃的零嘴来。
有时候,苌姒撞见她练武。她说自己出身习武之家,打小养成的习惯。不过她只在宅院里一个人练练,从没看她出过手。
小时候苌姒偶尔会望着郎玥,想象她年轻时饮马西风,仗剑天涯。可是这八个字对苌姒而言只不过浮浅的描摹,而郎玥对那些过去,也从来不提。
过了一会儿,韦布回过头看向苌姒,目光里带着赞许,“再接再厉,早日给王上生个公子。”
苌姒道:“我争取。”
毓娘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塞了个小盒子进去,“还没给你过今年的生辰。”
盒子里躺着一套璎珞十三徽。
她知道,对于当妾的阿娘,要来这样一套琴徽并不算容易。
她要成为韦家的荣耀,比哥哥弟弟都要好。她走得越高,阿娘的处境就越好。
不,现在不止是阿娘——她已经是母亲了,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她越好,绯儿才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