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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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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田眼中一动,只听颜修说道:“我大羽待客,没有不诚不敬的,而客反以怨报德,再不整治,国危矣!”

周田反应迅速,“臣着即与刘相草拟王书,严查毛垣同党。”

颜修扫他一眼,“不,孤要将所有客卿驱逐出境,永不录用!”

翌日清晨,早起的回尧市人惊奇地发现,一道题为“逐客”的王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那上面说,羽王要求回尧客卿一旬之内走人,地方客卿,也要在王令抵达后的一旬内,离开羽国。

羽王疯啦!——要知道,当朝御史大夫,仅次于丞相和国尉的银印青绶之位,就是客卿坐着——回尧炸了锅!

有人弹冠相庆:这些客民,占我们的田土,抢我们的饭碗,早该赶走了!

有人痛心疾首:羽王还是年轻气盛,毛氏个案,怎能株连所有客卿!我们为羽国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至于如此下场!

还有人联名上谏:因噎废食者饥,讳疾忌医者病。毛垣虽是间者,但其为羽国筑渠,确能一除咸泽之弊,于我大羽百利而无一害!

更有人开始传言,毛垣是被陷害的,做局之人就是看中羽王多疑、冲动,故而放出谣言,想诱使毛垣渠功败垂成,顺便,令君臣离心,搅乱羽国朝局。

忧心忡忡的人们涌向客卿高官的府衙,但朝廷里叫得上号的,全都闭门谢客;本身就是羽人的朝臣,倒是纷纷上书,可也都石沉大海。

这边心急如焚,那边座上看戏,逐客令成了集蕴坊酒楼勾舍的第一谈资。

“羽王还是年青啊,目中无人!”一个淮商心情大悦地饮下一口冰醪,“从前高晋骁在时,还知道连横,他倒好,自绝于天下!”

同席的荣商笑着摇头,“同我等商贾作对,致使国中无粮,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客卿都要赶走,却不知,谁来接替几百个出缺?凭他羽国那些只知耕战,不通文法的村夫?”

众人哄堂大笑,另一个人又道:“我听朝中大员说了,这消息八成是哪个诸侯故意放出来的,真假不要紧,赌的就是羽王会出此下策。怎么样,赌中了吧!不费一兵一卒而弱羽,来,敬这番计谋!”

众人举杯同祝,觥筹往替。

热闹过后,起先那位淮商接着说:“诸侯虽不如羽强,但都是几百年棋局里拼杀出来的。当今羽王才二十多岁,有强臣为辅,差可周旋,现在他逼退强臣,只剩自己一个,岂不是羊入虎口?”

旁人问他:“说起来,有日子没见高相了,你们淮商不是走得近吗?可有什么消息?”

这人道:“高相那边,一向是赵悝走动,自他去了毓城,我也有日子没见了。”

*

此时的毓城,消息已经传进了高府。

家老景豫匆匆奔进正堂,手中捏一节朱漆竹管。高复从景豫手里接过铜管,一面打开,一面往座中去。

那铜管中封着一片牍,她只一瞥之间,脸色便垮了下来。

“父亲——逐客令!”

高晋骁稍稍愣怔,将口中菜肴细细咀嚼吞咽,拿手帕擦拭了唇角和胡须,这才示意女儿把东西递过来。

高复一边呈上牍片一边说:“朝中客卿,无羽藉者,旬日内除境。已入羽藉,而居不满五载,三月内除境,不论官爵……羽王疯了不成?”

听着女儿的话,高晋骁的视线紧紧粘在那竹牍的字上。

羽王当然没有疯。若说疯,不如说自他亲自下场查函州退地赐金的账,就疯了。

阅毕,高晋骁将那竹片搁下,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一家人登时都失了食欲,沉默相对。

“老大老三,景豫,”他终于开口,“你三人分工,着即给各商会去信,凡被驱逐的朝臣幕僚,均酌情配备补给盘缠,出境后各自寻处所聚集,切莫远离,待国门重开。”

三个被叫到的人各自就位,搬出笔墨开始撰文。

*

回尧,昭寰殿前。

逐客令上的旬日之期只剩下一天了,羽王仍旧拒不上朝,群臣便自发聚集起来,站在烈日下,跟他熬。

刘谙派人拿来竹席和水,送到几个白发老臣跟前,劝道:“诸位长吏,这么大太阳,歇着吧。面君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后辈去做!”

大田令何参摆摆手,“我是老了,可没糊涂。驱逐客卿,对朝廷,不是什么好事。”

邦司空黄举也推开了宫人搀扶的手,说:“你放心,老夫有数,今天就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让王上收回成命!”

太史令栾吉却在小声嘟囔:“前有架空郡县,后有驱逐客卿,咱们的王上英明神武,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整个邦国,哪还需要咱们这些老家伙。”

正在七嘴八舌,天阶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群臣张目眺去,是昭寰殿谒者易焕。

只见他身后冒出八个力士,每人各抬一只斗,走下台阶。

有站在前排的大臣看清了——那些斗里是堆得冒出了头的竹简。

八只铜斗落地,尘土四起。

易焕站在旁边,温声道:“王上说:‘这里是依革新令过渡之法,所计算出的回尧各户退地赐金的细目。孤校验过两遍,凡录藉回尧者,无一疏漏。’请各位长吏过目。”

群臣看着那金光闪烁的八只铜斗,一时间哑口无言。

羽王的未尽之言已然非常明确——越过各级官吏,国策依然能够推行,没有人是这朝廷离不开的。

几个老臣都还记得,他们曾在宫门背后那个年青人身上,依稀见到昭王的影子。然而,今日他们知道了,他与昭王并不同。

即便进入古稀之年,面舆图而垂泪的昭王依旧有热血难凉之象。

可是颜修,这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君王,他的血是冷的。

他的意志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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