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是替王上来，但王上并不知情。我见王上夙夜忧劳，这才冒昧打扰，如有逾矩之处，望誉阳君海涵。”
颜芈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君之理国，内外齐心为贵。姻朝臣，可固干员之心；姻诸侯，可修连横之好。然而，羽王终归是羽人的君王，而世族是羽人的表率，立后必立世族之女。
“世族之女为后，方能在推行国策时获其鼎力襄助，宫内宫外，方能齐心。非我不爱王，反因我以长者爱弱，才更要力劝立世族女为后。”
“誉阳君见地深远，然而王上之所以延宕，并非不通这个道理，到底什么缘故，誉阳君难道不知？”
颜芈不吱声，只是凝视秦夙。
“吕家成势之后，把持朝政，在国中作威作福，却总能受太后荫庇。大家族和后宫主位的联结，带给王上的不是助力而恰是障碍。
“小女便是最好的例子，王上之所以信我亲我，盖因我母国居弱，在羽孑然一身，无成势之基。”
这句话说得实在很有误导性，颜芈不由得搁笔看了过去，“小君是说，王上有意立你为后？”
秦夙笑道：“不，王上无意立后。”
老宗正瞪大了眼，难得地完整露出两只瞳孔，“这是王上亲口说的？”
秦夙只是笑。
“是不是我们逼迫太紧，王上说气话？”
仍没有回应。
颜芈深吸一口气，“立后事关国家体统，君无后不正，国无后不安。王上定要行独政，宗室与百官不会答应。”
“君位承天嗣统，大羽的安定则靠绳墨与权术，什么时候系于国后之身了？”
“小君贵为公主，竟也说这样荒谬的话？古往今来，哪个像样的国君能抛开贵戚、世族的支持，全靠自己？”
“王上是王上……”
“小君，你不要管了，”颜芈制止了秦夙继续辩解，“此事是我颜氏的族务，老夫要亲自同王上说。”
说完，他作势要送客，秦夙却坐在原地不动。
“若横竖要立后，小女只好求王上立我。白芷弹丸之地，养出的人也难免器小，到时候同替王上治理内务，还望誉阳君多包涵。”
这是什么态度，真可气！
颜芈重新坐下，严厉的眸光在眼底收为一线，开口时已显恳切。
“小君，你又何必在我跟前装腔作势！
“王上也和你一样，觉得老夫是在为宗室争权，对吧？不错，老夫身为族长，当然要为整个宗室想，可王上，也是颜氏的孩子。
“倘若没有咸泽世族的扶持，他又与高党决裂，遑论干出一番事业，便是要坐稳这个王位，有多艰难，小君能想象吗？王上会变成孤君，而他也不过才二十岁呀！”
秦夙放下茶杯，“誉阳君的关切，妾已领会，还请不必多虑，王上这一路，本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颜芈无言以对。
颜修降生的那年，恰逢闳渡之战结束，羽军坑杀孟军四十万，而羽王依然将他和母亲留在孟国。
秦夙忍不住想，假如那时羽宫里也有人想到，他是颜氏的孩子，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
国事堂那个长髯凌乱，仿佛一夜没阖眼的不速之客拱手说道：“二位丞相，下官有一策，或可稍解当下困局。”
如他来时一般，他的话给这间温室吹进一抹清寒。
也如他来时一般，众人并不欢迎。
关市永隰面有恼色，“崔主书，这位是……”
苗非转过身去一躬，“下吏廷尉府司丞，苗非。”
“廷尉府？我等所议之事与廷尉府无关。”
崔晨面向主位拱手，“二位丞相，是下官与苗司丞闲谈时提及此事，不想苗司丞记挂在心。”
刘、周二人示意仆人添加一张坐垫，因为人已经坐得满，苗非只好挤在两张茶几的拼接处，像天外飞石一样安置自己颀长得突兀的身躯。
好在他不以为意，坐定后开始述说端详。
“下官咨诹几处衙署，乃知我官仓储粮非不足，农户耕种非不勤，然而难有两处：
“郡县自赈则无役可发，朝廷周济则途行艰难，此一也；仓储耗尽，民自给尚不足，无余力交捐，到时青黄不接，此二也。
“欲解此二难，下吏以为，朝廷只需一个事由。此事，要解郡县之围，免运送之途，且尽可能不费官仓。”
座中有人热切地看着他，他声音不觉大了起来：“诸位，五国合纵之后，羽军有年头没打仗了吧？”
先前没看他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视线。苗非面无表情，扫视众人一遍。
“若朝廷征兵，不是滥竽充数的三五万，而是形成建制，延续昭王时主将统兵之策，扩建凉月大营，那时国中青壮汇集一处，地方赈灾、长途运输的压力自然减轻。以兵役换赈粮，不违法度。
“尤为要紧的是，此二十万之众统一管理，农时垦荒种地，闲时练兵，自给自足，无须向朝廷伸手。”
“多少？！”礼勰失声大叫，“二十万？！”
没等苗非答话，周田倏地望向他，嗓门不高却掷地有声：“苗司丞是说，要在凉月，京郊不出百里之地，聚二十万之师，交由一人统帅？”
这时，连崔晨都敛去了唇角的弧度，半握着拳等他回话。
苗非道：“我王有志，有朝一日六国版图遍插羽国玄帜。欲遂此志，无百万铁甲不可为，有百万铁甲而无统战之将不可为，有兵有将而不能令行禁止不可为。我王乃当世明主，必不芥蒂。”
静默片刻，许久没出声的大田令何参唤道：“刘相……”
刘谙没有理睬何参，而是转向周田，露出一个笑来，“周相，在下以为可将此策呈报王上定夺，你意下如何？”
周田也浮出笑容：“在下与刘相一并上奏。”
国事堂的气氛终于松活了些许，众人的眼有意无意地往那块突兀的山石上瞟。
而得到首肯的苗非静坐原位，凝眸杯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