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这已不算是冬风——再过一日便是立春了——可还是有些风欺衣单的意思。
羽王性情酷烈,即使凛冬也总要开一扇窗,又向来不准生明火,这便苦了各房宫人,所幸他同样也不喜人,随身伴驾的往往也只有一两个。
此刻东方吐白,启明星孤臣一般散出光芒,回尧宫尚好眠,颜修却已于御书房的黄杨大案后坐着了。
他常服未宽,外披一件虎皮褂,鬓角散着卷曲的碎发,脸上还有发丝的印痕;右手支腮,左手搭在股间,拇指在食指嶙峋的关节处摩挲。
那只筋骨突兀的左手上,伤疤依然,但显然已经结成旧痂,有痂脱落处露出粉色的新肉来。
谒者在屏风后通报:“王上,夙夫人请行晨拜。”
沉浸在思绪中的颜修只轻哼了一声,秦夙从屏风后转入。低挽发髻,淡搽脂粉,为人妇的妆扮使她显得比以往端庄了些。
她跪倒,叠手,齐额叩拜,口称晨拜辞。
颜修心不在焉地睨她一眼,挥开手,屏退一应宫人,正要说话,却见秦夙已自己站起来,蜷上靠窗的短榻去了。这一蜷,先前的端庄就又作泡影。
“没说免礼呢。”他有些不满。
秦夙不答,反问:“瞧你愁眉苦脸的,昨日朝中又提立后了?”
颜修恨恨地说:“岂止朝中,叔伯孃舅通通上阵,尤其是誉阳君,强硬得很,不过也仍是祖制安邦那一套陈词。”
“你也没提不立后的事?”
“你看我敢么?”
秦夙道:“不怨人有微词。你初掌公器,无一建树,如何让朝臣相信你一个人就能稳住局势呢?”
颜修抬起一只手指,黑压压的瞳孔闪出光点,“你算说到点上了。高晋骁挂印,集蕴坊客商串通一气,同朝廷限市的国策作对,囤粮抬价——昨日四谷都涨到八十钱一石。”
说话间,一只花狸从窗缝溜进屋来,跳到短榻上,围着秦夙蹭来转去,然后钻入她怀里窝了起来。
秦夙垂着眼逗弄那狸奴,一副只做未闻的模样,嘴里却道:“偏赶今年有旱——一冬未雪,称水也不尽如人意。”
她所言不虚,去岁岁末称水,誉渌二河俱是月月逐轻,旱情在所难免。而且……
“而且,毛垣渠通渠也尚须时日。”颜修说完“啧”了一声,狭目看着秦夙,“你何时养狸奴了?”
“不是我养的,只是偶尔喂些吃食。”
颜修凑上去想摸摸那狸奴,它闪电似的挣起来蹿上了窗台。他讪笑一声,“畜生尚知亲疏,人却多凉薄,见人有难也不相助。”
秦夙莞尔,“王后我是决不做的,不过恶人我可以当。誉阳君那边,你就不必操心了。”
颜修单手支着脑袋,不置可否地眯起眼。
*
丞相府国事堂正在开会,首座左右二相,列坐大田令、太仓令、邦司空、大内令、少内令、关市、典客外加一干曹官,凡二十余人与会。
堂内捂得严实,但自从冰火柜撤走以后,寒暑更替在此处便同一般人家一样显著,众人只得尽量围燎炉近些。
左丞相刘谙、右丞相周田跽于主位,都正襟危坐,两手握拳放于双股之上。
两人显然睡得不好,肩颈僵硬,笑容疲倦,这股气象压得其余人也埋首缄口。
周田搓了搓脸,强打精神,“列位,昨日永关市赴集蕴坊商会,商谈关税一事。永关市,劳你备述。”
永隰点头,“下吏长话短说。我已按前日议定的,将关税降至一成半,商会仍不松口。说辞皆是老一套,仍是说三年前的合约是同前任相邦高晋骁签的,除非他亲自出面,不签新约。我也试探着单独接触袁商,但诸侯商会如今是铁板一块,撬不动。”
刘谙挠挠眉骨:“客商囤积居奇,羽商不成气候,粮食越来越难买。回尧尚如此,其余郡县可想而知。”
大内令礼勰道:“如若开廪,储量差可救急,只是往两河上游的旱区运送,其中职缺帑耗,又是一样重担……少内令恐怕不乐意。”
他瞟了少内令粟宽一眼,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坐在他对面的长史崔晨抬了抬眼皮,露出微笑,“流年不利,谁都不乐意。”
粟宽还礼勰一眼,“派官兵也好,发民夫也罢,路途遥远,也需粮饷。岂道不能?只恐怕雪上加霜罢了。”
周田忖度片刻,说:“国法只许灾民以劳易粮,目下除毛垣渠外,并无重大工事。邦司空?”
众人的目光随之集中于佝偻而坐的邦司空黄举身上。
“兴土木不是难事,”黄举半闭一双牛眼,“可经费何来?毛垣渠正修到关节处,粟长吏知道,一半的国帑都拨去那儿了,七舍军戍边的开销不能动,还余几个钱?”
这番话替粟宽倒出了苦水,他悲欣交集地叹了口气。于是座中复入一片死寂,直到崔晨轻刮鼻尖,低声说:“还是以打通客商关节为上。”
刘谙苦苦一笑,“王上予我等三日之期,今日便是截止之日,还望列位建言献策。”
众人皆垂首不语。刘谙的目光一个个从同僚脸上扫过,看不到什么情绪,比起束手无策来说,更像是刻意不思不虑。
沉默是众臣的武器,用以对抗新的百官领袖,进而表达对国君的不满。身为首当其冲的目标,他自然对这些枪尖矛头的寒光熟悉得很。
座中的崔晨也看到了这份沉默,那素来带笑的吊梢眼线条愈发下坠,可眼睑夹紧的弧度又分明是加深的笑意。
突然,堂中的沉默被人打破。
一个颀长的身影带着冷气冲进门来,身周似还看得见缕缕白雾。他跺跺脚,抖落鞋面的晨露,随即径直走向东向首座的周田,只朝其余人作揖为歉。
“北辙!”崔晨讶异地喊。
*
宗正誉阳君颜芈的大名秦夙久有听闻,也远远瞧见过几次,但当面谈话还是头一遭。
杜虬之乱过后的几年,颜芈老得非常快,属于颜氏的凤尾长眼在他沧桑的脸上简化成两条缝,颊上多了褐色的斑,不过笑容仍和从前一样宽厚。
见秦夙脱下斗篷后衣裳单薄,颜芈把她摁在燎炉前,步履蹒跚地走开,然后端着一杯热茶返还。
“你们真就不怕冻,王上也是,你也是,”他摇着头,“小君喝点茶汤,以免伤寒。”
秦夙双手捧着那只陶杯,竟然结舌了。
颜芈看看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问:“小君前来,所为何事?”
秦夙啜了一口,这才捋清思路,说道:“誉阳君与小女初见,尚且关怀看顾,怎么却不关爱王上?”
颜芈停下手里动作,“此话怎讲?”
“王上说,誉阳君要王上立世族之女为后。”
颜芈明白了,“原来如此,小君是替王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