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秦夙笑起来,“我和死人同榻而眠的事很快流传开来,大家更不敢接近冷宫了。我还记得,殓尸的人不住叹气,说:‘穿红衣死,真晦气。’”
颜修一会儿看她,一会儿低头沉默。
“难怪你对入后宫这件事那么抵触。”
又过了片刻,他起身褪下深衣,从衣桁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外袍搭在身上。接着他打开衣柜,扎进去半天,拎着一件湖色的衣裳出来了。
“换上吧。”他把那衣裳递给秦夙。
秦夙怔忡地望着颜修,接过的手有些迟缓。低头看了好一阵,她忽然一笑,坐起来开始宽衣。
等更衣完毕,秦夙走到衣桁前挂原先那身喜服,挂上去,再一个角一个角仔仔细细地整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真正意识到阿娘死了吗?”她说。
“虫子落在她脸上的时候。”
回答她的声音无比平淡,好像死从来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秦夙想,也对,他也是六岁时就目睹过虫子停在弟弟的脸上,就像停在腐烂的果子上一样。
活人的脸上停不住虫子。
秦夙道:“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死亡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没有人再把你当人了,虫子都不把你当人了,你成了一具尸体,一件……东西。”
说着,她走到一盏壁灯前,拿起剪子,颜修不错眼地盯着她灯下的侧影。
这时他满以为自己和秦夙心心相印,但她接下来的话越发难懂。
“可后来我回想阿娘的一生,发现在父亲眼里,她一开始就是件东西。阿娘如此,宫里其他的女人如此,我也如此。”
挑起灯芯,落剪,屋中的光顿时暗了一成。
“我不再怕死了,我更怕像那样活着。我真想过死,在父亲命我去姜国和亲的时候。
“但就是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里面有个人告诉我,我会有值得留恋的一生。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想,那好吧,先活着,活人一样活着。”
她转过脸,剪子移向自己颈侧。
“所以颜修,我今天嫁你,不表示我会以妻妾的身份待你。你若违背承诺,我这条命不足惜。”
其实颜修没有完全明白她的话,但她让他移不开眼。
她披着宽大不合身的袍,头发散着,拿刀的手在发颤,微扬着头,眉眼在暧昧的光下化作不甚分明的色块,惟余双唇红得迷眼。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如此窘迫,又如此热烈。
颜修走到秦夙身前,不作声地拿走那把剪子,然后把卧房里的灯一一剪灭。随着他走动,暗下去的地方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只余几上的一豆铜黄。
借着那点光,颜修开始搬被褥在地上铺,边铺边说:“床给你,我睡地上。”
“现在这么黑,我怎么找得到床?”秦夙不满地说。
黑暗里的人低声地笑。
过了一会儿,秦夙感到有人靠近,接着她的衣袖被抓住,他顺着袖口探到她的手。
浓夜放大了视觉外的所有感官,两只手掌纹交缠。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肢体相触了,可是这一回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挣扎边缘的诉求,不是居高临下的慈悲,而只是——想触碰你。
他牵着她在房间里走动起来,等两人都安顿好,秦夙听见颜修说话。
沉浊的嗓音,恰好是她听得见,而又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大小。
“你的意思我听进去了,那我也要和你分辨清楚。我终究是一国之君,不能没有子嗣,这后宫……”
“我明白,”短暂的缄默后是颜修听秦夙的声音,“不是你说的么?我不是温柔乡,而是利剑。”
颜修发出一声笑,“对,是我疏忽了。本来还想以‘桃之夭夭’一句赠你,现在看来,恐怕‘修我戈矛’更切题。”
秦夙道:“只要不用‘与子偕老’,随你。”
他值得她追随,但不是爱。
一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一个血脉中流淌着自负和贪婪的人,他可以把一切连同自己都搬上赌桌。她足够聪明,不会向这样的人期许与子偕老的婚姻。
颜修没有深究,只说:“那国后……”
秦夙打断,“不想做。”
黑暗里一阵沉默。
“正好我也打算不立后。”
“你是被吕兴那事伤了心了?”
“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秦夙哂道:“没有外戚,权力便尽握你手——真是自负啊。”
颜修笑:“自负之人往往自戗,比如纵容新婚良人分榻。”
那扇支开的窗漏进春寒半缕,亲吻着泥土湿润的芳香。羽王八年的第一场好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温柔降临回尧。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