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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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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悠悠,罄音泠泠,颐房殿中宾客如云。

只是喜庆的乐声里,所有男宾的神态都有些不自在,釜里的酒没人动。

没有人能这么快忘记两刻钟前在靳安殿看见的场景。

很快音乐变了,众人起身夹道。红衣黑服的新郎从北侧步出,新娘则从南侧步出。

秦夙心情不好。

到处都是红色。无论华延宫、马车,还是这颐房殿,都是红绸高挂,连毡板也添上一层红布,身上的婚服则更扎眼。

穿红衣死,真晦气。

冷不丁地,她脑子里冒出这么句话。

人为什么要给颜色赋予意义?红便是吉利,白便是不祥。那么难道多染几分红——譬如母亲死前吧——就能交上好运么?少沾点白,就能避开灾厄么?穿白的死,就比穿红的死,更妥当,更善解人意了么?

乱七八糟地想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宽大的掌,修竹般的指节,看得见薄茧和细小的伤口。

她的视野里,一切都暗红而粘稠,像血液。但这只手拨开了那些。它也沾染,也弄得脏污,但它仍固执地伸在那里,像江流推不走的顽石,清晰得可以数出每一条掌纹。

秦夙有片刻的恍惚,等到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放上去了。

那只手握住她,很用力,握得指根疼痛。这一痛,她的注意力集中到手上去了。

眼前仍是一团血色,也听不清声音,唯有手被牵引拉扯的感觉,她便只好任身体跟随它去。

此后的流程顺理成章,沃盥,同牢,合卺,却扇,她总算没出差错地完成了整套婚礼。

走进沐阳宫后,那令人窒息的喧嚣终于安分下来。

秦夙无法端坐床前,面朝一屋喜色,就捱到窗边短榻上,将窗支开缝隙,透过狭窄的寒夜望出去。

雪已经停了,舂日的苍穹如同一段久远的记忆,缀上数点寒鸦。

那夜扯着巨大绚烂的闪电,滚雷从屋顶大军过境,翕开的窗板下水花飞溅。她在给阿娘煎药,炉子前很热,还庆幸那天下雨,能降降温。

但打雷不好,阿娘刚刚哭闹了一场,好不容易睡着了,雷声可能吵醒她。

果然没一会儿,阿娘发出一声呻吟。秦夙抬起头,看见阿娘侧过头来看她。

阿娘抬起手,“夙儿,过来。”

她看了看药,才沸,于是按母亲说的做了。

阿娘抚着她的脸,指腹擦过红肿的眼角。那是刚才癔症发作时她弄伤的。

自阿娘病情加重,这样的伤并不少受,只要不伤在脸上,她都藏起来不让阿娘注意到。阿娘也很久没有露出过那么清醒的目光。

那目光最后化作一滴泪从阿娘眼角流出来,她问:“疼吗?”

那就是阿娘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

“求病呢?”身后蓦地传来颜修的声音。

“我不怕冷。”秦夙刚回过神,顿了一下才说。

颜修把一碟绿豆糕搁在短榻上,解开革带,脱下外面的黑袍,只留里面红色的深衣,又拔了簪,散下头发,在秦夙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遮面扇,把玩着说:“扇也不持,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秦夙懒得回嘴,专心品尝起绿豆糕来。

颜修接着说:“太史令占卜,说今日成婚上吉。结果白日里,我杀了来劝谏的第二十七个人。”

“还有几人?”

颜修睨着她,好似没听懂。

秦夙拈去唇边的残渣,“杀人不是目的,立威才是。高相虽然走了,朝廷里多的是他的党羽,更不用说宗亲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翻身。这件事的性质早就变了。不过我也提醒你,威立够了,恩也得加。”

颜修笑道:“不驯的治得差不多了。下一个来的走运,我会奉他为宾,接回太后。”

“我本以为你赶走太后是伤心所致,结果羽王陛下连伤心也充作算筹。”秦夙吃得开心,又有兴致讥诮他了。

颜修放下了扇子,“这一天心不在焉的,倒没忘了讽刺我。”

秦夙瞥开视线,解释道:“我没事,只是不喜欢红色罢了。”

红裙裹着母亲凋谢的身体,袖口和前襟是破的,牵出丝丝断头的红线。

她知道母亲死了,但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她回到药炉前,坩埚已经烧得快干了。她端开坩埚,隔着滤布把药汤倒进碗里。

然后,她把药端到母亲床头,回头,和往常一样,开始练腿。

暴雨噼里啪啦地浇在瓦楞墙板上,她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是你十岁时候的事?”

秦夙“嗯”了一声,道:“我娘原来是宫中伶人,因为舞跳得好得到父亲宠幸。但她没享多久的福,接连小产,丢了两个孩子。父亲就不喜欢她了。

“为了挽回父亲,她学了新的舞,本来练得好好的,却在那时怀上了我。

“生我时,她伤到腰腹,从此再也不能跳舞,我又是个女儿。阿娘没能赢回父亲的心。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我也觉得是这样。

“她死在一个雷雨夜,后半夜很冷,我就上了她的床,钻进她怀里贴着睡。平时我断不敢的,她精神不太好。但那天夜里她很安详,紧紧地抱着我,雷声大时,我便更靠近一些,她仍抱着我。

“后来,阿娘的身体变冷了,我以为是我贴得不够紧,就更用力地抱着她,但她还是冷得好快。

“第二天早晨,我走出去找到一个宫人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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