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爱折腾。”
夫妻俩正争执,楼下传出人声马嘶。听着是窗外的方向,而那个方向对着的是旅店前门,也就是说,是外面来了人。
一时王妻忘了生气,怪道:“这天气,怎么还有人来?”
王汝硕闻言也到窗边看了一眼,借着雪毡映衬,可见一辆安车,一队骑手,有人下车往旅店里走。
他愣了片刻,走到与窗相对的房门前,趴在那儿竖起耳朵听。
妻看他举止奇怪,也不敢问,重新坐下,巴巴地望着他。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敲门声响了。
门外是舍人的声音,“王公可在?有客官找你。”
王汝硕连忙弯腰,用手里的抹布把衣裾和足衣擦了擦,然后挂起抹布,肃容整冠,打开门闩。
门外,舍人执着炬,火光微弱,尚能照出旁边那人的脸,一双眦角鲜明、线条悠长的凤目——羽王颜修。
尽管有所预料,王汝硕还是有点怔,直到对方歪了下头,他才回过神来,一拱拳:“王……王少爷,有失远迎!”
“哪里,”颜修笑道,“是我夤夜叨扰,望王公见谅。”
颜修脱了靴进屋,舍人正要掩门,颜修喊住他说:“一路奔波,有些饿了,可有饭食?”
“有,有,粟馍、汤面、臛子、羊肉,客官要什么?”
“简单些,粟馍和汤面吧,要三份。”
王汝硕忙道:“不用,我们吃过了。”
“吃过了?好,那就一份。”
“好说,客官少待!”
妻此时已站了起来,她不认识羽王,但看王汝硕的样子,心知是位贵客。王汝硕回头,“你跟去,看看他们几个要不要吃点。”
妻点了点头,跟颜修相互见礼,然后出去了,王汝硕插上门闩。
颜修进来后便一直在房里踱步,王汝硕也只好跟随一旁。两人好一番寒暄,他看见国君身上的雪开始化了,很多地方留下湿印。
聊了一会儿,颜修辗转到短榻上落座。
“王汝硕,字其泰,荣人,本代四年入羽,高氏学宫的座上宾,而后作为暗桩转入吕家庄,历任相邦府文吏、长史、卫尉、国尉丞。孤想知道,为何请辞。”
王汝硕掂量着说:“回王上,贱子请辞,完全是出于私心。我既为荣人,父母尚在故国,今王上励精图治,我唯恐羽荣交战,照顾不暇,不得不忍痛出走。”
颜修回头看他,微笑着说:“王卿原来有此顾虑,早与孤说,父母亲戚都由使节接到回尧,岂非妙事?”
“王上隆恩,贱子如何敢受!”
没有拆穿他,颜修已经十分给脸,但他越是滴水不漏,王汝硕越是忌惮。
“这有什么不可受的,比起高相,孤做的还远远不够。”
王汝硕顿了一下,背上的汗刷地全下来了。
窗外北风怒号。
终于他说:“王上冒着暴风雪,屈尊来此,跟我一介小吏见面,难道不是礼贤下士之典范?”
颜修笑,“你能这么想,孤就太高兴了。”
此时,有人敲门,原来是送饭食来的舍人。食几置妥,颜修邀王汝硕同席,后者不便回绝,只好谨慎地坐了下来。
颜修啖下一口汤面,还很小心地捡起掉在几上的面坨送回嘴里。
“初入回尧,孤也吃过这个,”颜修用力掰碎手中的馍,“那时只求一顿饱餐,哪里想得到今天?”
“五年前,臣亦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亲瞻王上英容。”
“是啊,人生苦短,几十年白驹过隙,可不能白来一遭。”
王汝硕有点动容了。
颜修刨了两口汤,放下筷子,这才道:“天下熙攘,莫非名利二字。欲使文武公卿不白来,孤就要给你们名利。孤已经决定,全体加俸五百石,从内府和私府里扣。”
王汝硕再也坐不住了,立即避席叩首。叩得极慢,前额停在手背上迟迟不起,这才在舌尖搓出一番体面的对答:“自古为政者,课民以禄臣,禄臣以奉君,独我王减己以禄臣,禄臣以利民,求贤之志、爱人之心如是,贱子为大羽臣民感到庆幸。”
颜修没有让他起来,而是接着说:“你这是奉承孤了。孤听说良禽择木,凤栖梧桐。你在羽国五年,得高相重用,又在吕兴之乱中维持全局,不使回尧落入反贼之手,这是莫大的功劳。你这样的人才若在孤手里流失,只会让天下人笑话孤是朽木、废柴。”
“王上言重了!”王汝硕深深鞠躬,“贱子鄙陋之身,不足鉴王上知人之明。”
“此番回朝,卿便绝不是鄙陋之身。”
这一次,颜修伸手扶起他。
“林国尉年事已高,致仕在即,到时候,孤想推举你补国尉的缺,意下如何?”
进入权力中枢,秩比一千五百石,王汝硕无法拒绝这个条件。
他跪倒顿首,“王上错爱,贱子惶恐!”
颜修再次把他搀起来,“不必多礼。这么说,你答应留下了?”
“惊动王驾,臣已经羞愧万分,不敢不从!”
颜修笑道:“坐吧,孤的汤面还没吃完呢。”
坐下后,王汝硕才意识到风声小了很多。他说着替颜修看看天气,便走到窗前把毡板支开一条缝,寒气瞬间打到脸上。
但风雪总算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