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阳客栈今天热闹极了。
几十人窝在一间大房里,窗板关严,竟也不至于跔足冻手了。众人三五一簇,或坐或立,不过姑且看得出中心在三个人:王诤、屈彦、王汝硕。
“难道就让相邦这样走了?”座下有人大声道,“卫尉,你是平叛功臣,你的话王上也会听进三分去吧?”
王诤一边把几上的下酒菜喂给自己,一边不住抖腿,没有答话的意思。
另一人着急地说:“其泰兄,你说句话,你们三人正是平步青云之时,相邦此时挂印,对你们也不利呀!”
一席话引得众人连声附和,王汝硕终于启唇:“诸位,非我不言,实在不是时候。我王傲人,不因我等曾为相邦门客而冷落,甚至吕家庄诸子,只要查实清白,也不予追究。王上给足颜面,难道我们要得寸进尺?
“诸位若是真想扶相邦一把,不如用心准备年中稽考,或是事主建功,待自己在朝中站稳脚跟,再拉相邦不迟。”
年中稽考,本是羽国官吏的例行考核,各级试题不同,囊括羽律、民情、治灾等多项。此番清剿叛党,流散出一大批文士,羽国朝廷决议组织众人参加年中稽考,若有优胜者,酌情录用为吏;同时流散的还有一批习武之士,朝廷将之分散编排入宗亲府中充当私兵。
此两样便是王汝硕口中的立足之法,也是颜修给众客的“颜面”。
屈彦和王诤都投来审慎的目光,人群另一个方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错,现在挽留相邦,不得其时。”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坐在窗边,手持耳杯,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有人认出他来,“苗郎中,原来你在啊。”
苗非侧过脸来,颧骨高耸,两腮凹陷,使他显得刻薄而锋利,偏生还有一双明亮的眼,不啻秋日的深井。
这双眼瞟过来,满是不屑。
“高相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所以在下要阻止诸公急中出错。”
王汝硕捋须而笑,“北辙公,请讲。”
“羽国君相之争由来已久。高相希望我王清净,放权,以强臣治国,是为‘不治而治’;我王却想集权,以君治国,用臣如策马,是为强治。
“外务上,高相弱兵争而重货殖,想让我王履至尊,制诸侯,乐见万国来朝;我王要做的,却是灭诸侯,一天下,建立前无古人的新秩序。
“易道而相安者,我未见之。高相一日不变,王上一日不肯容他。即便今日看在功臣的面儿上强留高相,此后君相裂隙只会越来越大,到那时,高相就不是引退这样简单了。”
苗非面色冷峻,语速平缓,众人却像听稽巧入了迷一般全神贯注,王诤甚至都放下了手上的菜碟,满屋子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很多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和这个郎中平起平坐。
良久,才响起王汝硕的声音:“北辙所言极是,如今这个局面,相邦退,才是进。君相手谈,我们去横插一杠,万一弄巧成拙,反而让相邦难为。”
苗非轻轻颔首,继而低下头去,仍旧看着杯中的自己。
*
从晏阳客栈出来,王汝硕径直回了下榻的地方——吕家庄充公了,他只好临时住在逆旅里。
两间房分别住着他和妻子以及四个仆从,此时,众人都已穿戴齐整,打包好行李,只是妻一脸不爽地侧对着他。
“好了,快上车。”他说着去拉妻子。
女人没让他碰,站起来拎起包袱就走。
一家人走到院里,才觉风似刀割。王汝硕抬头看看,天色翻墨,不知哪户人家的帻巾一下飞了过去。
眼神跟着那帻巾一转,倒落在院门口一个人身上。那人也看见了他,一下站起,迎着大风走过来。
“太燊。”王汝硕认出是崇焦。
“其泰,还没当面道贺呢,”崇焦拱了拱拳,“没想到你竟是相邦的暗桩,埋得那么深!”
“相邦怎么可能坐视吕贼谋反呢,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怎么,刚调了新官署,要走啊?”
“是,羽国我呆得差不多了,准备回荣国去。”
崇焦沉默了一瞬,拍着额头说:“你倒是抽身了,我们怎么办哟!”
王汝硕笑起来,“什么怎么办?”
“嘿,没听说吗,王上在宫里请老大臣们喝酒,味觉尽失之人喝了那酒,都能分辨甘苦,这不是说给我们听的吗?”
“王上是这样说,可事儿最终还得我们这些人去办。”
“我就怕王上让别的人办。他好不容易等到亲政,又赶上相邦不在,可不得抓紧时间集权么?”
“其他人不明白,太燊你还不明白吗?这一轮,高相看似败势,实则既铲除了心腹大患,又几乎留下了全部手眼,只等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你们不用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崇焦品了一会儿这番话,认同地点点头,接着又问:“那你走什么?”
这下换王汝硕沉默了。风差点刮掉他的毡帽,他把帽耳往下拉了拉。
“我走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怕了羽王了。”
“什么叫怕了……?”
王汝硕压低声音,“我跟着吕兴也见过王上几次,亲眼看着。居弱时,他能伏低做小;一旦处于胜势,又能摧枯拉朽。
“这样的人倘若得势,只恐你、我、天下人,都将成为俘虏!”
王汝硕刚说完,他的妻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走不走啊,再磨蹭这雪可就下来了!”
告了辞,王汝硕掉头往马车跑去。
和妻子预料的一样,车才行到回尧城郊,暴雪突降,马蹄难前,一行人只好找了家旅店。吃完暮食,风雪也没有停的意思,便又要了两间房宿下。
毡板和瓦顶都在风里哐哐作响,王汝硕拿着块布在房间里仔细擦,一边擦一边感叹道:“偏生今天这么大风。”
妻在床上坐着不睬他。
“行了啊,置一天气了。”王汝硕道。
王妻放下书,“你说你吧,当初硬要到入羽,说什么荣国官场太黑,没有你的出头之地。现在人羽王给你用武之地了吧,好好的国尉丞放着不当,又要回去。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