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吕兴不安分,可没有料到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这个程度,甚至甘冒罪下九族的风险……
想到这里,苏欢眼里蓦地有了焦点。
成儿和遂儿还在楚宫!
朝廷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吕家庄和楚宫,她必须赶在那之前!
她命小星备车,又叫人转告中郎将,如果王上问起,就说自己受了惊吓,要先回宫休养。布置妥当,太后车队便悄然启程。
*
侧院的配殿是空的,没有灯,门扇也只吝啬地让进几线日光。
颜修拖着脚步进殿,门槛在脚下一绊,歪倒在门框上。这一倒,便磁铁似的吸住,再不想起来了。
中庭的火还没有灭,虽然天寒地冻,烧得并不快,但由于雍宁宫只在典礼时使用,没有多少活井,取水颇有不便。
颜修眼前的火也没有熄灭,非但没有灭,反而燃得震耳欲聋。
西边在燃烧,东边在燃烧,北边、南边也在燃烧,火从太阳泻下,火幕连接着天地,分不清是从哪一头开始烧起。
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秦夙的手腕。他松开她,往光照最不富裕的角落走去。
九旒的冕太沉,他实在撑不住,靠着墙坐下后就抬手去取。冕上有几处装饰勾住头发,他也没有耐心分辨,一气扯开,发髻一下乱得一塌糊涂。
没有冕,他的影子现在看起来像叫花子。
叫花子?为什么不行呢?谁规定国君该是什么样儿,又为什么必须像那个样儿?
他好累,只想独自呆着。
可有人不让他独自呆着,来到他身后,手指勾起他的头发。
叮铃,叮铃。
是混沌乾坤中唤醒他的铃声。
“头发乱了。”她说。
指尖的温存沿着发丝爬到他头顶,钻进身体,丝丝入骨。
倾诉。
二十岁的君王心头忽然涌起陌生的欲望。
“我有过一个弟弟。”
艰涩到几乎失声的开口,在一口气用尽时噎在喉头。
这时,门外依稀传来喧哗声。接着,季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上?”
颜修烦躁地闭了眼。
秦夙应道:“陛下在此。”
“见过公主殿下。王上,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住,现在封锁雍宁宫,搜捕漏网之鱼,只是蠡阳……贼首吕兴似乎已经逃走。”
“知道了,中郎将你也受了累,先归拢中郎众,大家休整一日,明天再回程吧。”
这话是秦夙说的,季完迟迟不敢应声。颜修道:“听公主的。”
季完这才放心领命,然后又有些迟疑地说:“相邦和各位长吏都来了,想……”
秦夙道:“陛下疲累已极,需要安静。请诸公不要担心,也谢绝进来探望。”
“是,臣去转告。另外,”季完担心自己话有些多了,不自觉加快语速,“太后让臣告诉王上,她惊吓过度,先行回宫调养去了。”
颜修倏地睁开眼,把黑暗划开一道口子。
秦夙悄然松开刚插上发簪的手。
“慢着!”
正要退出去的季完被喊住。
半晌,颜修迸出铁屑般的两个字:“备车。”
他态度突变,也没说去哪,季完不知情由,又不敢问,只好退下找车去了。
这时候秦夙说:“不用急,楚宫有许连妱盯着。”
颜修猛回头,欺身上前。
“你让她盯着楚宫?太后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回楚宫?楚宫里到底有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油层之下的沸汤。
秦夙不看他,“你怀疑什么,就是什么。”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颜修一下想到她约见许连妱的事。他感到腑脏痉挛,痛苦迫使他弯下腰,声音如回泛的苦水从喉头渗出来:“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连你也隔阂,也远走,也背弃?
秦夙也不知道。
她从不自认为善人,怜悯这样柔软的情绪也极少占据她的心,可确实,为什么她会隐瞒至今呢?
她在舌尖掂量着最像自己的答案,“这是颜氏的家务事,与我无关。”
颜修愣了一下。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黑暗里陪伴自己。那么诚恳,那么温柔,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也是可以以心换心的。
他怎么会这样以为?哪一次他把心捧出去,不是掉到地上摔个粉碎,最后自己收拾起来?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越温存的幻象,越是见血封喉。
季完返回,说车已经备好,颜修走到车前,忽然脚下发软。
他在恐惧?
是啊,如果不知道那个秘密就好了。
他就还可以假装,阿娘只有他一个孩子,还把他当心肝儿疼。
他憎恶那个真相,可同时也憎恶恐惧真相的自己。
“不坐车了,随孤骑马去。”刚踩上车辕,他改了主意。
很快,由中郎众送从着,羽王纵马去楚宫,秦夙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