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避,”苏欢端起茶盏,眼只盯着茶水,“他是我男人,此事与他也有关,就在跟前说。”
吕兴一动也不动。
高晋骁吃了瘪,沉吟半晌,说:“媪君,你已经让吕令做了太后掌印,如今无人不知,吕令的意思便是太后的意思,不会再有人轻视。但吕令在面儿上还是宦者,封侯势必引起更多的关注,一旦身份暴露,就可以欺君罪论处。”
“那时他已经是侯,要论罪,除非王上亲自掌狱。”
“羽律不同于孟国之法,对有爵位的人依然有约束力,变法百余年早就深入人心。任何人,只要他敢,就能将吕令劾上廷尉府!”
苏欢对羽律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孟国羽国,普天之下都是豪强者掌控一切。他高晋骁言之凿凿,十多年来想告劾他,却忌惮他特殊地位和势力的人凡不知几何?
这天下没有王法,只有权贵之法!
“相邦若是忧心这个,我来担保。谁要是有胆量,按羽律,把我这个羽王生母也削了吧。”苏欢把玩起手上的血玉扳指。
高晋骁一时气短。也不知怎么,他面对百官侃侃而谈,面对苏欢却总是张口结舌。
“媪君说笑了,你的地位自是无可撼动的,但无功封侯,难以服众,到那时,不但媪君和吕令,就是王上也要遭受朝野非议……”
苏欢停下手上动作,绽出笑容,“你是怕自己受到牵连吧,相邦。”
“这不是……这不是牵、牵不牵连臣的问题!”高晋骁难得有点语无伦次。
苏欢越笑越觉得真好笑了。因缘荒谬,二十年前她是他的妾,今日他是她的臣。
“叔郎,你去退室稍待。”她忽然对吕兴说。
吕兴作了个揖,猫着腰一路趋走,退出门去。
虽然高晋骁一开始就希望他回避,但是苏欢此时下令却显得惊悚。
“这么说吧,相邦,”苏欢挺直身子,双手交握,“我一定要给我的夫婿好前程。自然,没有你的支持,事必不成。若事不成,左右我的声名也毁了,那,我就得给羽国上下一个交代:我苏欢,是何处人,历经什么,爱过谁,恨过谁,以至于此啊?”
像是自杀般的雨点,撞碎在窗板、瓦顶上,高晋骁全身发凉,仿佛被扔进了屋外的滂沱之中,没有注意到那雨何时爬满了苏欢惨笑的脸。
*
宗正府前。
听清来意的卫兵大笑一声,不加掩饰的轻蔑被车中吕兴尽收耳内。
打心底里他一点不想同宗亲扯上关系,他知道诸颜藐视他,可是自己如今不同了,是太后孩子的父亲,为日后大事盘算,他也很有必要跟这些王公贵戚套上近乎。
他从舆盖之间的罅隙看出去,见那卫兵浑不拘礼,大咧咧答道:“主爷尚未起,便是起了,主爷向来俭朴,不收礼,蠡阳侯还是请回吧。”
吕兴耐着性子说:“收不收是誉阳君说了算,你只需入内通报。若是未起,我就在此等候。”
那卫兵已退回门前,执戟而立,目不斜视,只作未闻。其余三人也一个样。
吕兴怒从心起,整个回尧谁不知道吕侯至如太后至,这些草芥之卒,心中不服便罢了,竟公然忤逆,浑不把他蠡阳侯放在眼里!
“涂四,不敬尊长者,羽律如何处置?”他故意大声说与卫兵听见。
“笞十至二十。”御手答。
“你执我马鞭,去!”
卫兵一片哗然,其中一个怒道:“即使我等有罪,也需司寇府批准逮捕,廷尉府致谳,认罪画押,方可行刑。君侯是想动私刑不成?”
吕兴推开厢门,高声呵斥,“司寇府廷尉府,敢违太后令不成!涂四,打!”
涂四闻言“啪”地将马鞭一甩,那卫兵又叫道:“两脚狗!你不过太后玩物,就敢逞其威风,倒忘了自己几分斤两!”
“两脚狗”三个字一出来,吕兴脸色像是中了毒一般,纵身跳下车去,指着对方鼻尖怒骂:“我乃太后亲封,食邑万户,连王上也须称我一声假父;你们这几只蝼蚁,看不起谁!”
马鞭又响了一声,场面骚乱加剧,忽然有人开门。
此时晨光微明,吕兴看到那是誉阳君颜芈矮胖的身影,顺势叫住涂四。
颜芈抱拳作揖,问道:“吕侯,怎么回事?”
吕兴回礼,把方才争执厚此薄彼地简述一遍。颜芈闻言,瞪了卫兵们一眼,然后换出笑脸来:“管束无方,劳动吕侯,是老朽之过,万望侯爷不计前嫌。”
吕兴道:“誉阳君言重了,也是在下冲动,何必跟区区列卒置气呢?”
他指向自己的车队,“誉阳君看,这些寿礼……”
颜芈的笑容仍在,但褪了少许,漆黑的眼里射出更像是审视的目光,“老朽从不收外人礼,吕侯好意,老朽心领了。”
笑容凝固在吕兴脸上,将将弱下去的怒火又燃得旺起来。家奴多从主,卫兵对他的藐视不都是在这个宗正府耳濡目染的?
颜氏该杀,通通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