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二刻,宗正府外黑漆漆的甬道中滚来一辆轺车,随一行侍从。门卫举起烛台,盘问道:“何人?”
烛光下轺车车身的扇贝、銮铃、金线辉光熠熠,连马的鬣毛也水润光滑。
御手说:“蠡阳侯闻誉阳君大寿,特来敬贺。”
蠡阳侯,这是吕兴最新的热乎牌面。他终于摆脱了被人背着叫“阉竖”的命运,出入规格也陡然提升到和宗亲子弟平起平坐。
他把鞋履通通换了厚底,怕自己走着走着就离开地面了。
*
雒山,楚宫。
东厢房里布置了一个空的供台,台上香烛袅袅,台下是苏欢手持鸡毛掸,弯着腰打扫。
脚步声从外传来,很急,吕兴奔了进来,夺下她手里的鸡毛掸,“欢儿,这些事你等我回来做就是!”
“我不是看你都日失了还没回来吗?”苏欢笑笑。
偏居避人的太后废止了所有妆容,素面朝天,气色却比从前还好上一大截。如果说从前的她是甫出蚌壳的珍珠,那么此时的她就是被美人贴身佩戴,受精心温养的玉,光华百转,形美在其次,质美更无二。
打扫完毕,苏欢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颂道:“穆穆昊天,哺我有德!”
吕兴搀着苏欢走出厢房,天际只余一线起伏的霞,透露着此前火烧彤云的壮丽。
“你说被相邦叫去,他那天也来找过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苏欢有点好奇。
吕兴就等着她问呢,早在回程的马车上酝酿够了,一股悲切从喉头涌出:“媪君,小人恐怕不能再长伴媪君左右,请早日忘了小人吧!”
才开口,两大颗泪就跟下蛋似的滚出眼眶。
苏欢愕然,“何出此言?是相邦为难你了?”
吕兴摇摇头,视线落在苏欢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相邦只是提醒了我。而今没有几个人知道小人其实是男儿身,可等到媪君大期之日,孩儿出生,楚宫上下人多眼杂,能瞒得到几时?
“这可是欺君之罪,兴……恐不得活。此草芥之身本不足惜,只恨不能侍奉媪君长久,更恨不能抚养孩儿成人……”
他哭起来,鼻尖晕着丹砂,长睫沾着晶莹。苏欢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加上听得紧张,一把牵住他的手,“不会,王上宽仁,能容此一时,便能容一世。”
“王上对媪君固然宽仁,毕竟媪君是王上的母亲。可小人在王上眼里何异于蝼蚁!眼下能容我,只怕是因王上不知道……”吕兴再次看向苏欢的孕肚,啜泣不已,“我更怕,更怕……王上容不下这个孩子……”
时值七月,楚宫里还在泼水,苏欢却蓦地冷到了齿根。
那一线霞色已经让位给了靛色,半空里蝙蝠乱撞。
修儿不会,也不能,再让她失去一个孩子。
她早在确认怀孕的那天就认定,这孩子是上苍庇佑的结果,她将倾注所有护他周全,当然也包括给他一个父亲。
“我有办法,”苏欢手指轻抬,安慰般在吕兴手背上点了几下,二人指间的一对血玉扳指发出脆响,“我会给你封侯。”
封侯。封。侯。
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使然,吕兴身上汗毛倒竖,两股战战。
“如此,你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日,群臣中必有拥护你的,王上就不会轻易动你。至于孩儿,我会在回尧城中觅一隐秘去处,托可靠之人抚养。”
“……”
“怎么?不妥吗?”
“不……可是,律法严苛,我又没有战功,又不是宗亲,怎么能给我封侯呢?”
苏欢笑了,“我是太后,王上的亲娘,律法还能凌驾我之上?再说,你怎么不是宗亲?我已经昭告所有人你是我的夫婿,那你和王上自然也就有亲。你说是吗?”
吕兴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既然太后金口玉言,他就是羽国的宗亲,那么,将那王座上的人改了面目,又有何不可?
一动念间,吕兴搂苏欢入怀,不知所以地叹出一声:“欢儿……”
苏欢靠在爱侣胸膛,脸贴着他的体温,绽出感激的笑容。
穆穆昊天,哺我有德!
*
“封侯?!”
高晋骁难以置信的声音被如麻的雨脚吞没。
主位上正在低头掺茶的苏欢看了他一眼,硬生生把身将半起的男人压回了席位。
苏欢迁居之后第一次召见高晋骁,他直觉没有什么好事,但也不料苏欢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平复着心情,高晋骁转向在下首伏地的吕兴,“吕令暂请回避,我与太后有些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