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在肌肤,上下不同心,君臣不勠力,草民闻一桩鬻地案阻挠筑渠半年之久,足见律法空谈,政令不达,此患在肌肤也。”
众人听他语似连珠说了这半天,一句论罪的也没有,正高呼治罪,公孙瑜话锋一亮:“其三在肠胃,亦是前二者之元凶——杜虬党阻碍变法,党同伐异,以至于人心浮躁,法令如敝屣,如今甚至拥兵自重,羽国朝廷危在旦夕!——王上,草民说得可对?”
罪名可不小!颜修沉着脸一言不发。
宗室那边早按捺不住。要是个无名之辈,直接拖出去就是,不必费口舌,但此人背后恐怕有太后作保,那就必须当场辩个黑白才行。
一个人跳起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昭寰殿上放肆!公子杜虬领白圭监军乃是奉王令,何来拥兵自重一说!至于阻碍变法,党同伐异,全凭你一张嘴?”
公孙瑜冷笑两声,转身面向那人,瞪大了眼,形容夸张,“呀!官爷看来也是同行,一眼瞧出病理所在!全凭一张嘴,就敢将羽国朝廷掀翻个儿了!”
听了半天的颜济终于忍无可忍,出口骂道:“哪来的刁民,惑乱朝纲!这张利嘴做稽巧倒是人尽其才,可昭寰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嘹亮的调门在大殿里飞旋,“好,好,做稽巧的是草民,当看客的可是诸公!流言满城开花,尔等文武竟欲瞒之不发,岂非蒙蔽王听!”
颜济不说话了。
刚才跳起来的人不说话了。
连崔晨都不说话了。
人群里咳嗽的声音很响。
惟有颜修佯装不知,“什么流言?”
公孙瑜刚张嘴,高晋骁低声呵斥:“住口!”
“相邦,”公孙瑜变了脸,肃然道,“此乃公子杜虬谋反铁证,事关王上,不可瞒!”
高晋骁当然情知无法再瞒,他是脱口而出,恐怕勾起苏欢惆怅,做出更失智的事。
公孙瑜面朝王座,郑重地叠手而揖,说得缓慢又清楚:“坊间讹传,当今羽王,并非颜氏血脉!”
短短十四个字,炸响昭寰殿。
“太后、王上明鉴,”他接着说,“这流言诞生之时,恰同杜虬动身之时相当。诬蔑羽王身世,造国疑之势,其心可诛!王上再想,当今国疑,何人获利?持颜氏血脉而自以为能当国者,国中有几人?”
昭寰殿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颜修嗤笑一声,“你受何人指使,来挑拨我兄弟?”
不阴不阳,似笑非笑,难辨虚实。
公孙瑜笑道:“草民并非惹是生非之徒,医者耳,所来只为诊病开药。羽国之患尚未入骨,可以汤药服愈之。斩杜虬,通大渠,治党羽,三味一例,即日煎服。若不遵医嘱,不日患入膏肓,国乱民殃,基业尽毁,狐好再世也难为也!”
狐好是早二百年前妙手回春,彪炳史册的神医,公孙瑜以人喻国,以医自比,侃侃而谈,足见有备而来。
“王上!”颜济先前一番呵斥,嗓子都哑了,豆大的汗珠在鬓角凝集。其父颜芈却扯住他的衣角,自己站了出去。
“王上,臣看不必再纵容此人,妄议国政,屡教不改,弃市之罪,司寇何在?”
“慢!”公孙瑜咋咋呼呼地伸手挡在身前,“朝廷讳疾忌医,草民管不着。但病尚未发,便疑我误诊,是为无理。我料公子杜虬开春必反,如果料错,再斩草民不迟,否则天下皆信我王虎狼之名矣!”
颜修拧了下眉心,问高晋骁道:“相父看如何处置?”
灯台后,他漆黑的玄端仿佛把火光也吸收了,高阔的后壁投射出深黑的影子。
高晋骁忽然想,自己也许从未看清过这些影子。
“凭王上定夺。”他稍稍前倾了下身子。
颜修倏忽愣怔。那个一直为父辈收捡猎物的少年,突然间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弓箭。
他不由得有点得意,转向公孙瑜,“好,留你一月性命何妨?崔晨,此人由你举荐,此后一月之内,也交你看管。不得闪失。”
崔晨领命,公孙瑜向颜修长揖谢恩。
一番大乱,终于是散了朝。
高晋骁在斗室取了斗篷,抬脚跨过昭寰殿及胫高的门槛,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滞重,迎面夹雪的风仿佛瞅准了层层衣物的间隙,不容抗拒地钻了进来。
入羽十三年,这似乎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此后,所有人不约而同,绝口不提白圭监军之事。杜虬党和吕兴党相互攻讦的奏书一车车运到国事堂,都弃置角落尘灰满面。
一晃冰雪消融,离公孙瑜的一月之期愈近。
庸人重新习惯了朝堂之上的宁静,而明眼人则握紧了双拳,只等着生死局中第一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