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压不住了,喜悦的狂乱轰然引爆,士兵们气壮山河地发出吼声:“天佑大羽!天佑我王!”
甚至营地外围的守卫也振矛高呼,直喊得大营四周山林中涧水倒淌,鸦雀惊飞。
在这雄浑的祈愿声中,颜修藏住眼底的笑,望向脸色僵硬的颜纯,“上将军,请割鹿角。”
几十个宗亲依然沉默,几千个士兵山呼海啸。
颜家人此刻沉默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在这热潮之中感到了异样的恐惧,是因这恐惧才说不出话。
这恐惧,跟敌人白刃相搏时不曾有,站在螣害之后的田里时不曾有。如果非要找一个比较,那就是登临揽胜处,低头却见脚下是万仞绝壁。
甚至他们也说不出来,这恐惧究竟是颜修带来的,还是那些看不清脸的士兵。
第一个从恐惧中缓过来的是颜芈,他给颜纯递去一个眼色,后者这才醒悟,作了个揖,走到展台前。
两扇白色鹿角被割下,工室丞领着手下吏员给鹿角止血、涂药、上蜡,一番基础处理后,交由纛旗后绑在辕门以东的旗杆之上,与黑色的军旗同列于煌煌天幕下。
杜虬立于众人之中,眯眼仰视着旗杆顶端。
黑旗如一剂苦药渗透心肺,白角则像一颗明珠勾魂摄魄。
下一个环节是点将,再下一个是开飨。开飨后高晋骁来到颜修跟前,行过觐见礼,说:“今日秋狩,本不该议政,但臣以为事出紧急,相关之人又都在场,冒昧请议。”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颜芈、夏铎等人立刻看了过来。
“根据暗桩消息,诸侯纠集兵马,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来犯,东部的白圭与蔺羊二郡是首当其冲的第一线,是以有派遣监军的必要。人选已由相邦府拟出,请王上过目。”
不必看,颜修也知道是哪两个名字。
“申宁君,文尝君,”他朝被点到名字的二人笑笑,“有劳了。”
申宁君就是杜虬,文尝君则是颜芈的儿子,颜济。
杜虬愣了一下,这倒是和他近日来的念想不谋而合。
此时文尝君颜济已经避席而起,长鞠一躬,说道:“济领命务行,然而有两处疑惑,请相邦指点。鄙人自幼习武,成长行伍之间,朝廷要监军,自是无可推辞。但公子杜虬年不过十五,前后拢共也只有一次随军经历,为何授其监军之要务?”
颜济只有一条右臂,这份功勋令所有人同他说话时都要矮上一分,当朝相邦也不例外。
“答文尝君,公子杜虬虽然年少,可他是王上唯一的胞弟,其文韬武略也属翘楚,是不是?历练几回,便可早日接过前辈的旗帜。监军一职既足以磨砺心性,又无毁伤之虞,在下以为正适合申宁君。”
“磨砺哪门子的心性!”一旁的夏铎忍不住吵嚷,破锣似的嗓子吸引来不少远处的注意力,“真要历练,便该作为将领参战,充监军,倒让底下人束手束脚。”
颜芈皱起眉头,说:“还是问问公子的心思吧。”
说着,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杜虬身上。
那种感觉又来了:“你当然应该……”!这一次,那些目光在说,你当然应该留下,为了颜家,为了你过往得到的保护、教养和光荣。
可是……
杜虬慌乱地在人群里游移着视线,不知要寻找什么,但是竟然真的找到了——来自缭元陟那双浮肿的、皂白分明的眼睛里,父亲般肯定的目光。
一股巨大而无端的勇气突然从杜虬的心里迸发,他朝向颜修,深鞠一躬,说道:“臣领命!”
颜济的眉头愈发锁紧,颜芈则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久不言语。
飨宴落幕,正要回营帐的缭元陟被颜芈叫住。不知是不是故意,旁边恰好站着杜虬。
杜虬垂着眼,像要把地面瞪出一个洞。
缭元陟叠手鞠躬,颜芈嗫嚅了好一阵,才说:“阿罴,公子监军一事,你是如何看的?”
低着头但高几寸的缭元陟,鹘冠上的长翎正冲着誉阳君。
“后生以为,这对公子未尝不是好事,”他说,“一可砥砺心志,二可积累军中人望。更重要的是,这是公子自己的愿望。”
自己的愿望。
杜虬捏紧了衣袖,一时很想哭。生长至今,缭元陟竟是母亲以外唯一过问他心意的人。
颜芈的视线在面前人身上停留了好久。老人的眼神,不是在那一刻看着他,而是在那之前的很多年,和那之后的日日夜夜。
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接着又说了一声,然后道:“不过阿罴,申宁君这才第二次远离回尧宫,更是头一遭做监军,你既曾是家臣,多给公子传授些经验才是。”
“后生明白。”
就在缭元陟准备告退的时候,跟在颜芈身侧的颜济动了一步。
“阿罴!”声音含着些许颤抖,兴许是察觉到这一点,他刻意地咳嗽了一声,“你我也好久没聚了,保重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缭元陟却听懂了。
目前只是怀疑,但不出几日,他们就会查知大崧鬻地案背后是他在搅弄风云,也会知道他支持杜虬监军的真正缘由。
*
营地里鼾声大起,午后日头并不烈,却夹着秋日特有的委顿,晒得木石人兽皆昏昏欲睡。
颜修并无打盹习惯,散着步走到大营西侧一方野塘边,见草坡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秦夙。
他忽然脚底轻快起来,走上前去搭话:“在做什么,你?”
其实靠近时他已经看见,秦夙手里握着半只各色野花编成的环。
“编花环。”秦夙专心于手上的东西,答了句废话。
颜修捡了块平坦地方坐下,说:“金枝玉叶倒做这些伤手的事,白芷宫里的花都被你攀折光了吧。”
“谁说非花不可了?我从前都用草和叶子编。我会编的还多呢。”
“我倒是善做泥塑,可惜羽国的土粗粝干燥,要孟国子丹的红土才好。”颜修说着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你我命乖,惟有草木土石为伴耳。”
秦夙不语,将手中新的一根草穿过了间隙,吊上花托处绑紧。
颜修随手拈过一枝野花在掌中把玩,说道:“杜虬自小由颜芈等宗亲抚养,得其偏私,本是继位的不二之选,但我和娘入羽之后,高晋骁全力保举我为太子。
“故而,在杜虬看来,今日我之所有,都应是他之所有。王位如此,你也是。”
揶揄时,颜修举着那花在秦夙面前晃,惹得她皱了皱鼻子,随后抢上前去,夺过他手里的花来。
“照你所言,杜虬不该对你怀恨,而该对高晋骁。”
“有什么区别?在宗室眼里,我就是高党。”
“可你不是。”
作为还击,秦夙眼疾手快地拿起花环放到颜修头顶,笑着说:“二虎相争,往往两败俱伤;鹬蚌相争,却可以坐收渔利。”
顶着满头冒昧的姹紫嫣红,颜修沉吟片刻,终于没有动手摘下。
“只怕鹬是妖鹬,蚌是老蚌,渔人最后一场空。”
秦夙懒洋洋地蜷起双腿,“那可不行,你一定要赢。”
颜修抬头西望,太阳将鎏金镀在猎猎作响的玄色纛旗上,亦镀亮着那对白玉般的峥嵘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