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八月,天气转凉,羽国王室例行的秋狩大典于雒山举行。祭天、祭祖都在山腰大本营行过,到了日中,围猎大军开进深山。
倥偬数千铁骑,当先一人乌衣玄甲,盔顶红缨摆风,正是年青的羽王。羽王身旁一员小将,盔甲形制与羽王无二,只是盔顶飘着一翎白缨,是公子杜虬。
进山之后,人马分散,羽王追一只红狐入了老林,一队中郎跟随而去,其他宗室子弟及将士也各自咬紧猎物。
杜虬正转过一片白桦林,眼角忽地闪过一抹白影,牵过马头叫道:“白鹿!”正欲打马上前,旁侧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了缰绳。
来人是缭元陟。他冲杜虬摇摇头,说:“公子去报王上。”
杜虬眼神一凛,吞声将马缰扯向另一个方向,纵马奔颜修所在而去。
穿过送从队伍,那红缨的人影遥遥可见,杜虬高呼:“王兄,可有所获?”
颜修回马,指着身旁中厩府令马背上挂着的一张红皮,笑道:“自己瞧。”
杜虬说:“方才见了白鹿,臣追不上,特来告知王兄。”
“白鹿?果真?”
“看得真切,”见颜修已有纵马之势,杜虬把自己的坐骑往道旁牵了一牵,“缭郡尉在旁,也看见了。”
“走!”颜修话音未落,马蹄已哒哒而过,朝杜虬的来路奔去。
杜虬原本与众兵勇一道随在王驾之后,到白桦林深处时却又勒了缰绳。
那头白鹿终归不会是他的,既然如此,不如不见。
避过人群,马驮着杜虬信步漫行,这时缭元陟从另一侧赶上前来。
“公子。”
“我知道。”
他知道,王兄是嫡长子,是高相邦选中的人,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是,在王兄入羽之前,那个承欢父亲膝下的孩子,那个众星拱月前途无量的公子,分明是他。
杜虬沮丧地拽了下辔头,好让缭元陟能和他并排而行,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我想除归。”
封君除职回归封地,称为除归。
羽国封君只是虚封,通常来说,除归意味着放弃在朝的一切权益。
缭元陟神色大变,正要驳他,又听他接着说:“或者去前线监军,怎样都好,只要不在回尧。”
“公子!”缭元陟两髀一夹,引马快走几步,挡住杜虬的去路。
杜虬看向身侧两丈多高的桦木,它们尤似无尽的栅栏在头顶交合。
“阿罴,回尧宫是我的家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在自己家,却有寄人篱下之感,事事仰人鼻息?如果不是,那他的家在哪里?
好吧,既让他无家可回,又不告诉他家在何处,那他总可以走吧!把花生、阁楼、王位、心爱,都让给王兄吧——
还能困死他不成!
先王享国日浅,只得两个男丁。杜虬离开回尧,就意味着宗室放在颜修身边最大的王牌失效。于情于理,缭元陟都必须阻止他。
他凝视着眼中含泪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说:“公子,走是无用的。”
最后两个字被他生生吞回腹中:得等。
不久,众人簇拥着颜修从林深处回来了。他马背上绑了一头鹿,通体雪白,鹿角似松枝凌雪,不管在何处都极为惹眼。
颜修似乎兴致很高,遥见杜虬,打马上前与他并行,“好大一头白鹿!怕同昭王三十年那头不相上下,此番真要好生谢你了。”
“是王兄所猎,臣怎敢居功?”杜虬笑道。
“若非你眼力好,孤上哪儿打去?”颜修也笑,“回去给夙公主瞧瞧,她那中土之国没有这等神兽。”
一行人穿过树林回营,先前候在营地的人众拥在辕门前相迎,百官以高晋骁为首,宗族以颜芈为首。
望见羽王的红缨,二人同时拂袖正襟,来到近前见礼:“恭迎我王!”
颜修翻身下马,作揖道:“相父、誉阳君恭安!”说罢,指着猎物给众人看,无人不对那头白鹿惊叹。
正在此时,杜虬从队伍后走上前,远远看见颜芈就喊:“从祖父!”
颜芈冲他招手,打他的趣:“公子打了些什么?有‘跳犬’没有?”
杜虬脸颊潮红,恼道:“从祖父,幼时轶事就别老翻出来取笑我了。”
后赶到的老将军夏铎抚掌大笑,“谁说是取笑?我看妙得很,公子取的好名儿,合该充作官名才是!”
一旁正在卸甲的颜修冷冷听着。
“跳犬”的事他有所耳闻,似乎是杜虬幼年时跟随先王狩猎,第一次见到野兔非常喜欢,但不知其名,呼作“跳犬”。自那之后,几乎年年秋狩,族里人都会提起此事。
这是他无法参与的共同回忆,与他那不纯熟的咸泽话一样,不息地提醒着他一个深刻的事实:他从来不是被批准的颜氏血脉。
进入大营,颜修径直走向落在东北角的女眷席。
此地坐着苏太后,秦夙也以嘉宾之身在列。颜修走到她跟前,夺过她手中的高爵,一口灌下,这才转向苏欢,灿然开颐,“娘,今日猎得白鹿一头,那鹿角巨大奇诡,煞是好看,正在军中传阅,稍后请娘惠览。”
苏欢讶然,“白鹿?果真通体雪白?”
颜修点点头,苏欢笑得眉眼弯弯,“我记得昭王三十年也曾猎得白鹿一头,今天赐瑞兽,此乃吉兆!”
秋阳金辉倒映于羽王眼中,折射出他身上罕见的少年意气。他走到大营正中,取下红缨盔抱于腰间,高声疾呼:“众位将士——”
人声小了一些,但未完全消停。颜芈向身旁的夏铎使了个眼色,后者大喝:“言止——”
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颜修往前迈了一步。
“修,少年继位,恩寡德薄,无功于社稷。借太后吉言,天怜大羽,赐瑞兽白鹿以兆国运之兴,此乃黎民耕作之德,将士血战之德,臣工体国之德,非修之毫厘也!
“故,国运昌,不在王,而在文华武英,在金城铁骑,在生民社稷!今孤特令上将军颜纯割白鹿鹿角悬辕门之东,以仰将士而警王族。”
话音未落,群臣的脸色已是精彩纷呈。
居然说出“以警王族”这种话!天下哪个国君会把宗室当成警示的对象!
就在这时,高晋骁领衔的客卿集团齐声助威:“天佑大羽!天佑我王!”
宗亲们沉默着,三军沉默着。
一个声音从高晋骁身后传出:“老羽人,没听清吗?王上说这白鹿是上苍赐给你们的!王上心中有你们哪!”
参与秋狩的部队来自京师驻军,其中有数十高级军吏,多由颜氏或其他世族子弟担任。剩下的都是平民。
上苍也会赐福给草芥之民吗?泥砺之躯也值得一次祥瑞吗?
要放在从前他们不会想也不敢想,可是今天这个邦国里最有权力的人这样说了,于是忽然之间,远志啊豪情啊荣耀啊,都不再是天边摸不着的星了。
大家都激动起来,可军吏们没有发话,他们不敢高声。
颜修在冒着火星子的干柴上浇了一把油,“天佑大羽!传孤王命,京师驻军全体将士,赐爵一级,加俸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