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叫她“孩子”!
人又不是脂膏,怎么会这么轻易融掉边缘,粘在另一个人身上?扯开时不怕痛吗?掉在地上也不觉得可惜吗?
*
秦夙回宫了。比起郑采,她更擅长应付苏欢、兆戎这样对她有所图的人。
苏欢始终把她当未来儿媳看待,送来不少佳肴、华服,嘘寒问暖也没短过,还聊起她在白芷的情形。
但现在,是时候去看看另一位太后了。
羽人喜欢午憩,兆戎虽是淮人,来了这么多年,早也沾了同样的习惯,于是秦夙等到日失三刻才到穆寿宫。
这里和华延宫是两个天地。
侍从结队,仆妇成群,笙歌绕梁,鲜花着锦。愈近中庭,热乎气儿就愈喷薄,把那瓦上霜、枝头凌,全都蒸发了。只见中庭里,三五一圈,博戏的,下棋的,谈天说地的,笑闹声不绝于耳,还有伶人舞乐助兴。
在华延宫,秦夙见过最热闹的一次,也就是第一天的晚宴而已。
坐在院里的都是羽国官宦家的女眷,虽然不认识秦夙,一看接她的长使是兆戎的亲信,无论面上多忙,都立刻停下,从席上立起,向她行礼。那长使也很周到,总是适时报上她的身份。
兆戎坐在最里头的正堂,大老远就望见秦夙了,等她弯弯绕绕来到面前,两侧的人纷纷避席,就把身边的毡垫指给了她。
“殿下会博戏么?”兆戎问。
秦夙当然看见了案上的箸和用以充当棋子的石子,可惜她不会。
在白芷时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冷宫里度过,没人带她玩。
当然,她没有如实相告,只说白芷宫人少,博戏的不多,就没学。
兆戎倒不介意,说:“来博一盘,博一盘就会了。”
秦夙依言跟着摆放棋子,兆戎一边教一边把周围的人介绍给她。上将军颜纯的长媳、文尝君的妻、先王的姊长,能坐在这张案台旁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
不一会儿,话题自然来到秦夙身上。
兆戎问起她学武学得怎样,秦夙顺势向她辞行,称等岁末采夫人寿辰过了,就要回楚宫。
兆戎自然要挽留,但秦夙看得出,她心里愿意。要是秦夙在华延宫呆得太久,她用起来可就不顺手了。
话间,秦夙逮住机会,说道:“上午刚从采夫人那里出来,夫人叫我问媪君好呢。”
“我好着呢,倒是我那老姑姑还康健吧?”
“采夫人一切都好,只是……”秦夙推上一颗棋,随口似的说,“有些忧心夏老将军。”
“老将军?老将军怎么了?”
“媪君勿忧,不是身体上的事儿,好像是为军务烦心。”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女子愤愤地说:“定也是为那改兵为徭的事,我家里的几个男人都快愁白了头了。”
这是文尝君夫人栾氏,颜室族长誉阳君的次媳。
另一人道:“改去呗,左右兵权在咱们手上,管教他推不开!”
这回是先王的姊长,长公主,她没有嫁得太远,就在夏家,又跟兆戎关系好,所以时至今日还常常进宫。
栾氏微倾上半身,靠长公主近,但没有过于亲密,“那公主就有点轻看相邦了!他手底下的人近日频繁接触外氏,尤其是武官,你说这是图什么?”
仿佛是想听到佐证,她朝最后那个年轻些的女子使起眼色,“弟妹那儿应该有更多消息吧?倒说出来,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上将军颜纯和誉阳君同辈,因此同作为小一辈的两个媳妇妯娌相称。
不过这位“弟妹”跟栾氏似乎不很同仇敌忾,把眼一低,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清楚,我只在后宅伺候母亲,父亲那儿,有什么话也不会对我说呀。”
“吃!”
那三个人兀自聊开,却忘了兆戎正在博戏。她收走秦夙的一个子儿,对她解释起此处的规则。
讲完后,再瞥了那三人一眼,“好了啊,别说朝堂上的事,听着就烦!”
长公主道:“胭夫人也是为咱家着急,不过大可不必,宋君之法在前,我还不信,他高晋骁能把羽国翻了天去!”
“还说!”兆戎把眉毛一竖,“早知你们几个这么聒噪,我自己找尹夫人去了。”
尹夫人是杜虬的母亲,秦夙听他说过。
先王死后,侧室都散出宫,有子嗣的便和子嗣住在一起。尹沾了杜虬的光,还得以出入回尧宫。比起苏欢,她得兆戎偏爱许多。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尹是袁人,还曾是袁王的姬妾。先王归羽当年,她作为贺礼被送到回尧宫。
兆戎怎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个当日并不在场的人呢?
秦夙暂把这个名字按下,继续陪上太后博戏。两盘下来,她确实也逐步摸清这个游戏的门道了,开始能跟兆戎有来有回。
二月末,如秦夙所说,夏家主母的寿宴一完,她就启程回楚宫了。
这一天东风送暖,宫墙下的山樱鼓胀起满枝的花苞,一似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秦夙在树下闲坐,等宫里派来送她的人。
这大半个月,她和羽王偶有碰面,但他总是被许多人围着,许多事分心着,视线从不在她身上停留,也没派人传过话。
就好像那天喧腾中的私语,和那夜劲峭的笔迹,全是她自作聪明,误读了他的意思。
秦夙扯了根草,百无聊赖地折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个束发劲装的少男快步走近。
她慢慢起身,慢慢地笑,说:“又是公子送我。”
面前,是尹夫人的儿子,双眸莹润、耳尖发红的公子杜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