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夙觉浅,天刚泛白,已经起来梳妆了。
昨天,听到她说出那句“小女愿意”后,羽王就坐回原位,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多露一个字。
比赛结束,他还招呼众人围拢过来,指着秦夙说:“夙公主说了,今天风和日丽,正适合踏青,她要教咱们舞雩。”
秦夙没说过。
但羽王一脸坦然,她也不能拂他的面子。
舞雩是天子王畿内常见的习俗。二月底三月初,春光乍泄的时候,卫人喜欢跑到河岸、山林去踏青,踏得高兴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久而久之,演变成众人踏歌起舞,还有适龄男女借此寻觅良人,称为舞雩。
羽国离王畿远,没有这个习俗,但众人还是有所耳闻。一听说公主要教舞雩,都激动起来;世上最大的安逸,莫过于看佳人起舞。
秦夙走到中间,欠身行礼,“献丑了。”
“二弟,”颜修冲不远处绑红巾的男孩勾手,“好好学,这里属你肢体灵活,学会了教他们。”
杜虬依言看向场地中央的少女,她正将双手举到脸边,上身微侧,有节奏地击掌四下,然后叫众人跟着做。
黑绸子般的长发被垂在下方的髻坠着,晃来荡去。晃得男孩的心乱乱的。
众人稀里哗啦地拍起手,跟随秦夙的动作,迈步,转圈。几百人挤在一起,免不了推搡,还没学到什么,又笑闹起来。
“第二段要两两成双地跳。”秦夙比划着讲,终究觉得不如亲身演示清楚,目光求助似的飘向羽王。
站在杜虬身后的颜修手上用了暗劲儿,一下把杜虬推出两三步,来到秦夙跟前。
秦夙比杜虬高出半头,看他像看自己弟弟似的,牵起他的手。杜虬则拘谨得多,身子发僵不说,连眼睛也不敢抬。
第二段跳下来,她感到那双手升温得飞快。待她教完放开手,他又迅速缩回袖中,闪身到羽王后面去了。
羽王笑道:“怎么样,殿下,孤的二弟跳得不错吧?”
“公子少年英姿,静如玉树,动若芝兰,要真去舞雩,定要羡煞天下男子了。”秦夙张口便夸。
“那再教一遍。”羽王说着去擒杜虬的手臂,杜虬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了,一头往人群里栽,只留个耳廓发红的背影。
后来众人还学了歌,歌舞相伴,把那院里闹得花红柳绿的。大家一起跳时,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有人设计,她总是能碰到那位杜虬公子。
散场时,羽王告诉秦夙,第二天接她去城西参加亲蚕礼。
亲蚕礼是宗室、高官女眷间往来的重要场合,这是要用她的意思。
梳妆完,秦夙把几样不同的首饰装进包袱,嘱咐使女带在身边,然后开始等。
终于,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公主殿下,申宁君求见。”
申宁君是杜虬的封号。
走出隔门,秦夙看到大门边立着一个单薄人影。他今天穿的是烟色的缎面直裾深衣,方头格纹靴,将身形拔得修长,少了些稚气。虽未戴冠,头发却不乱,齐整地束在头顶。
见人来,他本能地抬头,和秦夙对视上,连忙又闪开,拱起拳,说:“夙……见过夙公主。”
秦夙这才头一回听清楚他的声音,脆生生的,一颗颗落在地上。
这个性子,根本不适合待客,羽王却一再有意制造二人相处。
盘算起来,这位国君,真是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客气。
“王兄要去,去劝农礼,先走了,派我……派在下护送公主。”杜虬磕磕巴巴地说着,不自觉捏紧拳头。
听颜修安排,秦夙和使女同乘,杜虬则坐在舆厢前,陪二人解闷。
话虽如此,自打上了车,他就再没吐过一个字。
临近山脚时,路平了不少,秦夙索性凑到厢门处,两支胳膊搭在上边,探出头,离杜虬近一些。
“公子。”她一喊,杜虬吃惊,往旁边挪了下身子。
“公子与陛下是一母所生么?”
“……不是。王兄,是太后所出,我……不是。”
“公子的回尧话比陛下地道。”
他看了秦夙一眼,有点诧异,随后局促地点点头,最后,又觉得不说什么不太好,闷声接上一句:“我,我是宫里长大的。”
“那今天在亲蚕礼上,能见到公子的母妃么?”
杜虬点头。
“真好,我娘都去世了。”秦夙说。
杜虬不得不看她了。少女的睫垂下,扇面似的,从鼻梁后刺进光晕里,风扬起鬓边细软的碎发。
“娘走后,我一直觉得很寂寞,”一转瞬,人面映雪,“但昨天跟陛下、公子一起玩,很温暖,就跟在家一样。”
小公子心中一动,“京中的兄弟姊妹……不少,还有世族家的,我,我叫他们常来,找公主耍。”
话说完,脸上飞霞一片。
“他们?公子你不来吗?”
杜虬低下头,状似专心地盯着车轴,半天才嗫嚅出一个字:“来。”
奇怪,他不抬头,也知道她笑了。
*
羽国重农,亲蚕礼比白芷的盛大得多。秦夙到时,众人已祭过天地,正在分领剪子和篮子,准备采桑。
使女引着秦夙在桑田里穿行,越走,越听见一个嘹亮女声,又说又笑地,把田地的一角都照亮了。
使女走在秦夙身前半步,用不着压低声音,“公主,这说话的就是兆戎太后。”
走到人群中心,兆戎太后的身形终于显现出来。她比秦夙想象中年轻许多,留着淮女喜欢的半披发,系着淮国韦氏引以为傲的绸缎腰带。
陪在她身侧的,除了几个使女,还有两个身份非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