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整齐麦田里那棵不识趣的杂草。
进一球后,颜修挥挥手下了场。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走向圈外,在属于他的那个独一无二的观众席上坐下。随行的侍人给他添上茶水。
杜虬带球突破,两个人上来缠他。
颜修认得那二人,一个叫淙,一个叫炘,大庶长夏铎的孙辈,世家新一代青年才俊。他们跟杜虬一道在诸郎中任职。
二人对杜虬都显得高大,很快就逼得他传球。这一伸脚,踢在夏淙后跟,两人都叫出声,一个趔趄摔在一处。
踢人的没大碍,一翻身爬起来,赶忙去搀夏淙,“没事吧,淙哥?”
夏淙坐在地上蹬蹬腿,呲牙咧嘴,“能没事吗?”
杜虬“啊”了一声,挠着头,夏淙见他犯难,哈哈一笑,“也没大事,公子要觉得对不起我,把上回说的那蛇矛借我掂掂?”
一旁的夏炘听不下去,揽过杜虬,“公子别听他的,装的,他觊觎那蛇矛很久了。”
他们闹腾,颜修早已看惯,此时倒注意到杜虬腰下荡着的香囊。
那香囊很特别,用料普通,但绣工精,不是宫里时兴的式样,反有几分老气。
正看着,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到他面前。
是誉阳君颜芈。
寒暄几句后,颜芈说有礼物送他,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只见其中躺着一条蓝玉双鱼佩。
“这块蓝玉是颜纯从宣县带回来的,我看了,是珍品。王上知道,我老颜家向来不懂享受,他就找人琢成了玉佩,专门献给王上。”
颜芈笑着,颜氏特有的细长凤眼在他脸上简化成两条缝,微弯起来,注视着颜修把玉佩捏在手里。
颜修问:“这个,杜虬也有么?”
虽然觉得奇怪,但颜芈还是如实相告:“杜虬啊,颜纯也给他带了纪念,但蓝玉只有这么一块,自然要给王上。”
颜修低头把玩那玉佩,喃喃道:“他那只香囊好像是新的。”
“香囊?”颜芈回头看场上的少年一眼,这才明白,“哦,那是他从祖母闲不住缝的,缝着玩,他见了觉得喜欢,就送他了。王上要是也喜欢,叫尚衣署照着样式做。”
颜修笑了笑,不置可否。
颜芈捏了下放在大腿上的衣角,说:“王上,得空的话,近日去你纯伯父家坐坐。你看,你呢,课业繁忙,跟咱们家里人亲近的时间太少。看看这玉,你伯父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呢。”
“伯父近日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颜芈抚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膝头,“倒是说起他夫人娘家那边,有位和王上同龄的小娘,这段时日在家里做客。既是同龄,见见也无妨,王上说呢?”
玉佩的另一头拴着什么,颜修现在知道了。
他嘻嘻笑道,“行,等孤闲下来,一定去伯父家拜望。”
说完,他忽然发现颜芈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同时耳中听见一声响。
叮铃。
这种铃羽国没有,是那个白芷公主。
颜修回头,果然看到一个少女朝他走来。但他只在两个多月前见过她一面,如今她换了羽制深衣,发髻也另梳,要不是系在腰带上的铃铛,他还一时间不敢确认。
说来可笑,此刻见到一个陌生人,倒让他自在了些。
秦夙欠身作揖,“参见羽王陛下,誉阳君。”
颜修坐着未动,“夙公主。”
少年人讲话,颜芈自觉不方便插在中间,于是向颜修告了退。
颜修一指身侧的席位,秦夙领情地坐下。
随行侍人向这边移了一步。
颜修又开始玩他的玉佩;一手扯起玉佩的绳头,一手拉住流苏尾部,两头受力,那玉佩在中间一横,然后慢慢转动,嘴里说:“殿下对我羽国了解得很清楚嘛。”
她跟誉阳君未尝一见,却能马上认出,显然做足了功课。
秦夙微笑,“跟诸位尚官学了一个多月,多少有所耳闻。”
“公主想进回尧宫……”
话音刚落,只见一样东西从颜修手里弹飞,掉在地上,溜到她脚边。
低头一看,是条蓝玉双鱼佩。
正弯腰帮他捡,颜修忽然单手扶案,整个儿欺上前,两人头碰着头。
这个时刻,蹴鞠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呼喝声,无数只手高举过顶,群鸟从背后的山林里窜上云霄,像一张大网被人揭开。
边上的侍人只看到国君捡起玉佩,顺便对白芷公主耳语了一句,随后便分开,各自回到原先的姿势。
然后秦夙侧过身,低眉垂眸,一片娇色,“小女愿意。”
侍人,像每个看到少年情愫的过来人一样,露出不自觉的笑容,同时移开了视线。
他哪里知道,刚才的喧天热闹中,秦夙听到羽王说:
“何缘木而求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