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修身子一凉,又一热,禁不住闭上眼。
就在这时,脑中闪过尘封的画面。
门隙里,男子和女子依偎亲吻,亲狎中的欢愉和急切,杜衡燃烧的气味……
睁眼,颜修猛地站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他本该早忘了。
小腹的炙热还没消退,发梢的凉意丝丝缕缕浸入脊背,冰火交错,变成他压抑的喘息。
小星愣了一下,赶紧伏地,“小人逾矩了,请王上责罚!”
理智渐渐回到颜修的脑海。
他问:“你想当君夫人?”
“小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你想便想,这不是什么非分之事。只是孤想知道,是你自己想当,还是太后……”
这是个两难之题,小星必须掂量哪一个更触国君的霉头,可她的一瞬犹豫已经让颜修知道了答案。
颜修倚上梳妆台,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孤可以让你当君夫人,你也不必伺候孤,但是,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太后的人,而是孤的人。”
出乎意料地,面前的长使摇了摇头。
“太后待小人真心实意,小人虽是草芥之身,却也懂得以心换心。请王上恕罪!”
以心换心。
颜修陌生地想着,那是什么?
活了十七年,他的经验是,真心比衰草轻。
母亲从不对他敞开心扉,却能跟这个使女“以心换心”。
“你回华延宫吧。”颜修在床沿上坐下。
锦有真心,他留不住;小星也有真心,只是不在他那里。母亲、相父、宗亲,也都有各自的真心,偏不对他袒露。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颗能捧得出手的真心了。
*
山上已经开始回暖了,一出太阳,天地间全是雪化的声音。
秦夙裹着鹿皮袄子,偎在熏笼前,已经听了一整日。阳光被筛成细细的缝儿,在她半边身子上投下金色的栅格。
她在路上学了几句羽国话,以期给羽王留下好印象。
但昨日见羽王时,她看出来这里真正的主人不是羽王,而是相邦高晋骁。
所有人都在看相邦的脸色,羽王也看着他。她今日的住所也是高晋骁安排的,在回尧西南的雒山上的一座纳凉行宫,名为“楚宫”。
冬天的山是天地上演的幽寂的戏剧,秦夙坐在窗前观赏。经过一个白天,树枝上的霜已经消失得像没有来过。
她真喜欢雪,来时潇潇洒洒,去时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雪的呢?大约是儿时在冷宫,没什么可玩,只能看雪吧。
她跟着娘在冷宫长大,每天在娘的监督下背诗、学舞。下叉时胯疼得像要撕裂,娘仍一个劲儿地往下踩,她忍不住哭出声。
娘便皱起眉头,“你哭什么?把眼泪收起来,这还不及生孩子万分之一的痛。”
见她止不住,便上了火,把她的腰往后扳,“我受过那样的罪,三次,也没像你这样哭!废物!”
冷宫的饭菜常是馊的,她不爱吃,但娘逼她每餐必须吃下两个馍。她一边哭一边吃,吃进去的全吐了,还要从头吃,因为娘说太瘦了难怀,没男人要。
有时,秦夙见别的兄弟姊妹都学乐理,也想学。娘坐在织机前,久久不回话。
只有织机的响声,咔哒,咔哒。
等了好久,娘声音里带着嘲弄,说:“去呀,去找你父王,求他许你出冷宫。”
她又惹娘不高兴了。
“还想学乐,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骨头什么血。生在王宫你就是公主了?”
“阿娘……”
“别叫我娘!”
打纬刀停在一边,她伸出想帮忙的手骤然冻在半空。
那女人一下站起来,避瘟神似的步步退走,像变了一个人,“我没生过你!”
这下惨了,她不但惹娘生气,还惹出了癔症。
“我才没有生女儿呢……”那个人喃喃自语,眼睛慌乱地转动,“我生的,我生的明明是男孩儿……”
然后她跑到门边,拍打那扇落锁的门,凄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我生了儿子!告诉王上,我给他生了公子了!来人啊!”
秦夙想喊她,却哭得喊不出声。
阿娘,我可以当男孩儿,你教我怎么当男孩儿,你教我呀。
后来她知道自己当不成男孩儿,只能是女子。女子是花,生来就要尽态极妍,馥郁馨香,只等一人来折。
没人折的花便是废物。
也有折后开不了多久就枯萎的,便倒在泥里,反哺新的花苞,总算是有点贡献。如果连花苞也不结,那就又是废物了。
为着这个,娘不遗余力在那间小小的冷宫里教她讨好男人的本事。
可惜,娘会的也不多,只好要她用力地学,玩命地长。
但秦夙不喜欢花,喜欢雪。
花的生命没意义,雪的生命也没意义。可世间仍然不停地花开花谢,雪落雪融,打从鸿蒙之初就如此。
为什么她还要活呢?她也不知道。总觉得还有什么候着她?她不知道。
她拖出临别时简娘叮嘱她带上的一箱珍宝,一件一件清点,分门别类地摆进柜子。
她还不知道人要怎样才算是潇洒,但至少昨天,在回尧宫,她看到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