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锦呢?”
“回王上,妾叫小星,是接替来服侍王上起居的。锦家中为她安排了亲事,已经出宫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颜修的瞳孔茫然地移了一下,说:“哦。”
摘下头冠,宽衣解带,他坐进床里,扯开中衣的领。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这么累。
小星走上前,拿着一片木牍,“王上,这是锦留下的,叫妾转交给你。”
锦的字写得笨拙,颜修接过来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妾本蒲草,谬得圣眷,幸事琴瑟,敢言静好。然妾宿命在身,毋得全意奉君,无颜再留。切望王上珍重,早得佳人,与共绾发、宽衣,做寻常事。”
几十个字很快就读完了,但颜修一直看着那牍,仿佛对它的纹理也产生了兴趣。
过了会儿,他把木牍交还小星手里。
“她是母后选好送过来的,可她对孤动了真情,所以现在留不下了。你也得想好。”
语气平淡,到最后竟带了点恶劣的趣味。
小星抬起眼,笑意春水般地荡漾开去,声音也变得甜丝丝的,“我们做妾的,对王上从来都是真心。”
颜修又笑了一下,“那就好。打水吧。”
床幔放了下来,小星进了盥洗间。
颜修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一把用旧了的、发黑的短刀,然后起身走到灯台边,把刀放在焰上烤热,再回到床上。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刀口还没长拢多少,里面看得见新生的肉,猩红。边缘结着黑痂,有溃烂的痕迹,像个反复入梦的魇。
指甲在边缘的痂上来回,疼痛刺激得他拧了一下眉。
但不够。
他举起刀,划了下去。
刀尖入肉,鲜血溢流。
疼,但疼也让人上瘾。
颜修蜷起身子,颤抖不止,倒在褥子上呻吟起来。
他把手抬到眼前,观赏一样看着血流过手腕,流过小臂,流进衣袖,流到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最疼的时刻过去了。他解脱般长舒一口气,额上渗出靥足的汗珠,涣散的眼里冒出病态的喜悦。
他喜欢这样,什么也不用想,只需专心感受疼痛。
*
翌日一切如旧。
颜修一成不变地上华延宫问安,吃一成不变的晨食,然后坐到御书房的大案后,批着一成不变的字。
高晋骁也照旧来。
君臣二人就饥情谈了一番,将救灾的事基本商定后,高晋骁告诉颜修,夏将军送他的“大礼”到了。
“请公主觐见。”他对屏风外的宫人说道。
颜修这才知道他们口中的“礼”是一个人。
高晋骁解释了甘池一役的来龙去脉,颜修听得直皱眉,举目望去,对上高晋骁的视线。显然,相父和他想的一样。
这公主的选择也太怪了。
一顾倾人国的先例不是没有,但她够不够姿色尚且不论,羽廷要是任一介媵妾拿捏,也就不可能雄霸诸侯。白芷联姜抗羽已成事实,她想救国,不回去劝说她父亲,却要孤身入羽?
随着话音,颜修听到了响声。
叮铃,叮铃。
不像躞蹀带响起来的中正,也不像门铎的浑厚,更像——山涧解冻,自在莺啼。
回尧宫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
屏风后走出一个少女,打底是一身交领白袍,狐裘绕颈,双肩垂着五彩锦缎,腰带上系一条白绳,绳结处挂有金铃,随着她一行一止而铃铃作响。
这身斑斓,迎着冬日的天光喧腾,站在了无生趣的御书房里,艳光照人。
回尧宫也从来没有过这种颜色。
公主用羽国话拜道:“白芷公主秦夙,拜见羽王陛下。”
*
入夜。
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一双手从后颈把头发拨出来,然后用帕子裹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修觉得今天小星的手频繁触碰到他的身体。
“王上,今日可有什么开心事?”她的唇低低落在耳边,声音像蛛丝,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耳廓上。
“……没有。”
灯点得很暗,颜修垂眸,看见两人的影子重叠。
小星没有气馁,指尖拨弄他的额发,换了一种语气,“那,伤心事呢?”
她比颜修长着几岁,问这话时,像姐姐。头抵着头,呼吸纠缠着呼吸,是极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方式。
除了母亲,还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就连母亲,也很多年不曾这样过了。
他身体僵硬,但没有抗拒。
“小人一直都知道王上过得不开心,可我是卑贱之人,帮不了王上的忙……”她的手顺着肩膀慢慢滑下,隔着寝衣抚摸他的手臂,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放大,他像被裹进最细最软的绢丝被里。
“但现在,小人终于在王上身边了。王上,让我安慰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几不可闻的吐息,双手从他腰间伸过去,环抱住少君单薄的身体。
接着,她衔起他左边的衣襟,慢慢褪下,柔软的唇像温水流过他裸露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