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自然是不响应的,但神情有所松动。高晋骁看向颜修,似是对自己的发言很满意,带着笑作了一揖,“王上,臣就讲到此处。”
整个客卿集团掌声雷动,随后,另一边也稀稀拉拉响起。
颜修笑盈盈地拍手。
“国尉应该还有好消息吧。”对掌声很受用的相邦心情愉悦,把话递给了一开始启奏的同僚。
国尉颔首示意,接着说:“还有,夏将军和七舍军也在路上,明日还朝。”
顿了顿,他抬头望向颜修,语中有一丝暧昧,“夏将军说,给王上带回一份大礼。”
*
朝会结束,高晋骁带人去迎凯旋的部队,而颜修用过早食,照常去了靳安殿。
御书房外的游廊里站着两排郎官,朝他行礼后,一个半大少年向前一步,又单独作了个揖,声音小小的,“王兄,臣弟杜虬今日入宫。”
这就是殿上站在宗亲之间的那名少男。
杜虬的相貌与颜修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但不同之处实在更多,比如端正丰润的唇,蜜桃似的还长着细细绒毛的脸,以及眼神——彩彻区明,不见丝毫阴郁。
颜修扮演可亲的兄长,拍了拍他的肩,说:“好,既然做郎中,就多向前辈学习。”
杜虬温顺点头。
郎官们目送国君走进御书房,颜修一只脚迈过门槛,听得身后交头接耳。
“散衙了蹴鞠去?”
“都去都去。”
“带上你的新球。”
……
纯熟地道的咸泽方言,宣示着从一出生他们就属于这里。
相比之下,他的羽国话真叫不伦不类。
四扇大门在颜修身后合拢。
严寒难当,靳安殿的御书房窗户紧闭,靛青帘布只留下窄窄的缝隙用以透光。正堂屏风一扇,黄杨木大案一张,舆图一幅。
大案下偎着燎炉,猩红火炭隐隐发亮,似一只窥视的眼睛。
案两头堆放着少许案牍,颜修打开一札,面无表情地拿起笔。
札子上早就写好了相邦的意见,他要做的只是批一句“照准”。
屏风外有一个宦者的身影,是靳安殿的谒者。他像只灯台,绝不凸显自己的存在,但所有来过御书房的人,颜修说的每句话,都逃不出他的耳目。
批了十来份,外头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相邦到——”
颜修立即搁笔起身,朝来人作揖,“参见相父。”
高晋骁将羽王双臂扶住,说:“王上行此大礼,折煞老臣也!”
少君笑容灿烂,“相父当得。”
“王上坐。”高晋骁说。
二人于木案两方相对,相邦脸色不太好,颜修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王上可有感触?”高晋骁敲了敲案上的札子。
颜修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咸泽这回的饥情很严重。”
“王上可知只就奏书所报数目,这次饥荒蔓延了多少田地?”
“知道,四千三百五十五顷。”
“饿死多少人?”
“死民两千四百余人,遭灾五万八千余户。”
颜修对答如流。
这四千多顷荒田俱在咸泽,而羽国疆土总共也不过七万顷,这还是未除去西边戈壁和南疆山地的数字。
高晋骁点点头,神情凝重。
而颜修,像是刚幻化成人的画皮妖怪,努力地模仿起他的凝重。
两个时辰的伏案后,高晋骁终于放过他,他得以回到沐阳宫。
永巷里有些闷,他脱下大氅,一进门就递了出去。锦会接住,然后绽开新芽儿般的笑,望向他的双眼亮晶晶的。
一双手接住了大氅,一张脸从后面扬起。
颜修看着眼前的使女,有点怔。
她不是锦,而是太后身旁的那位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