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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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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世兰就醒了。

窗纸上映着青灰色的天光,院子里有扫地的沙沙声。她没叫人,自己披上衣服起来,走到外间。紫菱听见动静,从耳房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齐,手里攥着半截头绳。世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着急,目光却落在门房刚送进来的一只漆木匣上。

匣里三封帖函,一字排开。

第一封,纸笺上印着牡丹暗纹,封蜡是朱红的,一看便知出自哪家内院。世兰认得——三贝勒府的帖子,请雍王府女眷下月赏花宴。第二封素净些,蜡色月白,封皮上写着“借阅《西北舆图》”几个字,落款是四贝勒府幕僚的手笔。第三封最寻常,黄皮纸,封口处的蜡甚至还带着一点被压歪的印痕,一看便知是外院传进来的,上面写着:请雍亲王府代为引见。

三封帖子,三个时辰内先后到的。

世兰没有拆,她只看了看封皮和蜡色。

“紫菱,记下这三封帖子的收发时辰,还有来送帖子的差役,谁送来的、什么时候到的、走的哪道门,都记清楚。”

紫菱应了声是。

那晚烧的纸,紫菱盯着看了,连炉底都拨开翻了一遍,可还是漏了点没烧干净的。这事紫菱不敢瞒世兰,昨日夜里,她跪在地上说,那日收废纸的小杜子来报,说有个纸边混出去了。世兰听完只沉默了片刻,说:“往后要更加小心些。”

世兰的思绪又回到那三封帖子上,前后脚到,不像是巧合。请宴的、借书的、引荐的,三条线同时往雍王府递进来。可是,她只是侧福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拆的不拆。可她心里得清楚王府里面的哪些门已经被人敲过了。

午后,福晋那边来了人,说请侧福晋过去帮着核一份茶单。

世兰换了件藕荷色旗装,戴了支素银簪,带着紫菱到了正院。福晋坐在东暖阁里,面前铺着一张宽大的红笺,上头用蝇头小楷列着下月宴客的茶单与座次。旁边还搁着几张帖子,是各府回函,有贝勒府的,有满汉大员的,也有几个闲散宗室的。

“你心细,帮我看看,这些称呼有没有不妥当的。”福晋把红笺往她面前推了推,端起茶盏,余光却从一旁看着她。

世兰欠身坐下,先看茶单。茶单没什么问题,无非是龙井、普洱、六安几种,各按品级排列。她再看座次,座次排得也妥帖,爵位高的在前,年长的在前,满汉分开,文武有别。但她的目光在一处称呼上停住了——有位宗室的门客,被写成了“某公门下”,这“公”字用得不当。按规矩,门客称“先生”或称“幕宾”,若冠以爵称,便是把门客与主人混为一谈,是明显的越礼。

世兰没有犹豫,提笔把那四个字圈了,旁批一行小字:“门客不称公,礼制所限,请福晋定夺。”

福晋接过去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她又翻到下一张,指着一处说:“此处,年府旧部与王府属官同席,你看可妥?”

世兰看了看,席面安排得中规中矩,并无不妥。但福晋特意指出来,话里有话。年府旧部与王府属官同席,若按军职论,年家旧部品级未必低于王府属官;若按主客论,年家是客,王府是主。福晋这一问,分明是在试探世兰对年家与王府关系的定位。

世兰放下笔,语气如常:“王府设宴,年家来人是客,按客礼入席即可。至于席间称谓,按军职称,不按私交称。”

福晋“嗯”了一声,收回红笺,自己又添了两笔。她没再追问,世兰也没再多说。两人之间的对话保持着某种默契。福晋端起茶盏,忽然说:“你是个妥当人。我知道,你从不越位。”

“妾身本分而已。”

“本分难得。”福晋放下茶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王爷那边近日议粮道的事,你听说了?”

世兰心头微动,面上不显:“略有耳闻,妾身不管外事。”

“不管是对的。”福晋点点头,却没让她走,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翻开一页,递到她面前,“这是前日外院送来的请托簿草本,你看看,有无笔误。”

世兰接过来,一眼扫过去,都是些寻常事务:某府借人、某处拨银、某处递送文书。可就在第二页末尾,她看见一行被涂改过的字迹。涂改的痕迹很重,几乎看不出原字,但底下一行补记的小字写得很清楚:“年府旧部,联络粮台,暂不列册。”

暂不列册。

世兰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过。她合上折子,还给福晋,“都是些寻常事务,妾身看不出什么笔误。”

福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挥手让她回去。

世兰走出正院,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紫菱跟在身后,没有说话。世兰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紫菱,你方才在门口候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正院的书案上放着什么?”

紫菱想了想,说:“有几封信,封蜡是黄的。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是‘请托’两个字。”

“封蜡是黄的。”世兰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黄的,是外院递进来的;封皮是“请托”,是公事册。福晋把公事册给她看,却不让她看信。这分寸拿捏得清楚——她可以知道年家旧部与粮道有关,但不能知道具体是谁、具体谈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三封帖子。请宴的、借书的、引荐的。三封帖子到齐了,福晋这边也在看最后那份册子,外院的请托簿已经写上了“年府旧部,联络粮台”。三面合围,只差最后一步——年家的人亲自上门。

年家来使是傍晚到的。

来的是年羹尧帐下一名参将,姓周,三十来岁,黑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他穿着便服,身上却掩不住那股行军打仗的利落劲儿,进门时脚步很轻,落座时腰杆挺得笔直。

福晋在正院见了人,世兰没有露面。她只是让紫菱在送茶时“恰好”经过廊下,听见里面在说西北粮道的事。

周参将的声音不高:“……肃州往西,两处粮台积压,路上被雨水冲了道,车过不去,已经饿了三天。兵饷拨了半年,到手里的不到三成,底下人闹了两回,将军压住了。可再压,也压不了太久。”

福晋的声音听不清,只听见周参将又说了一句:“只求军中不断粮。旁的,将军说,不敢求。”

紫菱端着茶盘,转眼就从里面出来了,快步走到不远处等着的世兰身边,低声说:“福晋只让奴婢先回。”

世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住了,问紫菱:“方才周参将说话时,有没有提到‘请托簿’?”

紫菱一愣:“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年家要往王府递什么文书?”

“也没有。他只说粮道的事,说‘只求军中不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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