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抵是不想看见他的，或许……连同他多待一刻都觉得难受。

沈修的唇边溢出一抹苦涩，他直起身，没有再开口说话，转身掀开舱帘，径直下了船。

片刻后，船舱内响起颜欢的声音，湖面上风大，沈修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紧接着，船夫又摇起橹来，画舫缓缓驶离岸边，往湖中心去。

岸边的夜风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凉飕飕的。他站在柳树下，望着舱内那盏还亮着的纱灯，久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青棠抱着披风，坐在马车里，正往城西赶来。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马夫便没怎么勒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比白日里快了许多。

青棠掀开帘子往外瞧了瞧，心里着急。姑娘还在船上等着呢，夜风又凉，可别冻着了。

“王伯，再快些。”她催道。

“好嘞！”马夫应了一声，扬鞭抽在马背上。

马车刚转过一个路口，忽然——“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货物翻倒的哗啦声，还有人的惊呼。

马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堪堪停住。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跳下车辕。

青棠被颠得往前一栽，稳住身子后忙掀帘问道：“王伯，怎么了？”

马夫的声音发颤：“青棠姑娘，撞……撞人了。”

青棠心头一紧，连忙跳下马车。

借着车灯昏黄的光，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倒在地上，身旁散落着一地杂货——针线、绢花、木梳、小儿的泥人……显然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那人正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上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摊暗红。

青棠连忙上前，同马夫一起将人扶起来。

“抱歉，是我们赶得太急了。”她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伤得不轻，忙问，“你知道最近的医馆在哪儿吗？我们送你去。”

周实愣愣地看着她。

车灯的光落在这姑娘脸上，将那双焦急又关切的眸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生得真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像是在哄人。

他看呆了，一时忘了回答。

青棠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半天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脑袋也撞坏了吧？

她皱了皱眉，与马夫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王伯，他该不会是傻了吧？”

“没……没傻！”周实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磕磕绊绊道，“我、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见他出声，青棠松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我是镇国将军府的婢女，你手臂受了伤，我们送你去最近的医馆医治。你放心，诊金和汤药钱我出，再给你十两银子补偿，可好？”

“十……十两？”

周实瞪大眼睛。

十两银子？他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一年也攒不下五两。

这姑娘一开口就是十两？

青棠见他这副反应，眉头又皱了起来。

十两银子还不够？这人看着老实，没想到却是个贪得无厌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里的不悦，又问：“不够吗？”

“够……够了！”周实连连摆手，脸更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姑、姑娘不用送我去，我自己能走，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他挣了挣，想从她手里抽出胳膊。

青棠打量着他，摇了摇头，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伤成这样还逞强？

更何况姑娘还在船上等着呢，她须得快些解决了此事，莫要耽搁得太久。

但若是放任不管，外头又该传将军府的闲话了。

“走吧，”她不由分说地扶稳他，“你手臂受了伤，货箱谁挑？”

周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杂货，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这姑娘。

她正皱着眉张望，像是在找医馆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香气，不知是街边的桂花，还是她身上的。

周实偷偷吸了吸鼻子，又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他抬手胡乱指向隔壁街：“那、那边有个医馆，走几步就到了。姑娘，我、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您……”

他说着，又想从青棠手里抽出胳膊。

“流了这么多血，自己怎么走？”她没松手，转身对马夫说道，“王伯，你将他的货收拾一下，我带他去医馆。”

“是，青棠姑娘。”马夫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杂货。

周实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活到二十岁，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被人骂过、赶过、嫌弃过，从没有人这样待他。

“走吧。”青棠回过头，见他还在发呆，忍不住催促，“愣着做什么？伤口不疼了？”

“疼……疼的。”周实回过神来，脸上又烧了起来。

他不敢再看她，低着头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青棠。

她叫青棠。

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