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里的西苑,似乎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湖面上星星点点,全是画舫的灯火,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岸边的柳树下,三五成群的游人提着灯笼,沿着湖岸慢慢走。偶尔有笑声传来,脆生生的,惊起树梢的宿鸟。卖橘子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混在夜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天上一轮明月,圆得很,将银辉洒在湖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碎成万千片银鳞。
颜欢坐在画舫上,静静等着。船头的纱灯映在她脸上,看得出来,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上了系在岸边的小舟。
颜欢见他来了,起身往船舷边走去。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青棠。
“青棠,披风可带了?”
青棠一愣,随后脸上顿时浮起懊恼之色:“姑娘,我……我忘了……”
她垂下头,心里直怪自己粗心。姑娘身子刚好些,深秋夜里湖风又凉,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颜欢看着她那副模样,也并未责怪:“罢了,等他上了船,你便坐着小划子上岸,回府去拿一件来。”
青棠连忙点头:“是,姑娘。”
小舟渐渐靠近画舫,船夫将梯子搭稳,沈修踏了上来。
青棠朝他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转身便下了画舫,坐上那条小舟。
船上只剩下两个人。
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颜欢开口道:“沈大人,请到里面一叙。”
沈修闻言,神情微滞:“蓁蓁,你……”
颜欢没再理会,她垂下眼,径直转身,掀开舱帘走了进去。
船舱内,两人相对而坐。
颜欢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沈修面前:“刚泡好的普洱。”
沈修垂眸接过,茶汤褐红透亮,氤氲的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甜味。
他的手尚未离开杯沿,第二杯便已递到了他面前。
沈修抬眸,正好撞上颜欢的目光,她也在看他。
“沈大人平时不是最爱普洱么。怎么,是不喜欢了?”
颜欢越是心平气和,沈修心头便越慌。
“喜欢。”他应了一声,将茶送至唇边,一口饮尽。
她斟,他便喝。
壶中的茶水渐渐见了底,直到他将最后一杯饮下,她才终于开了口。
“沈大人是何时投了今上?倒是瞒得滴水不漏。”
沈修的手微微一滞,茶盏倏地从指间滑落,碎瓷片溅了一地。
见状,颜欢垂下眼,继续说道:“奉恩王夺位之事,也是你的手笔?”
湖面的风吹动着纱帘,刺骨的凉意瞬间涌入舱内。
沈修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低沉:“……你都知道了。”
听见他亲口承认,颜欢再也不能强装镇定,眼眶渐渐泛红,那些强撑起来的平静,像是被什么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
她抬眼看着他,嗓音发颤:“曲江宴名册、淑太妃下毒、晋王被禁足……全是你与他做的局。如今,你青云直上,他稳坐皇位,为何还要继续同我演戏?!”
“江山……美人,陛下他都想要。你一日没入宫,他便不会如愿。”沈修的声音很低,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沈知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颜欢失望地看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可根本压不了。她只觉得眼前模糊得厉害,几颗泪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我是太后亲封的长宁郡主,是他名义上的皇妹。”她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却依旧不愿妥协,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希望,“他是天子,是皇帝,怎能罔顾人伦,背德失礼?他、他不怕我父亲带兵杀进皇宫,夺了他宁家的江山吗?”
一声声质问落在耳畔,沈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无助的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前日夜里,肃州传来紧急军报,镇国公……战死沙场。”
舱内霎时死寂。
颜欢怔住了,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睛还望着他,可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
沈修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蓁蓁,镇国公他……”
“别说了!”颜欢突然打断他,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连指尖都在颤抖。
她垂着头,嘴里喃喃着,一遍又一遍,“我不想听了……你走……我什么都不想听了……”
沈修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静默良久,他转身走到船尾,吩咐船夫将画舫靠岸。
船夫应了一声,摇起橹来。画舫缓缓调转方向,朝岸边驶去。船身轻轻晃动,舱内的光影也跟着摇曳起来。
一盏茶后,船靠了岸。
岸边的游人已经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提着灯笼的晚归人,三三两两从柳树下走过。远处卖橘子的小贩正在收摊,吆喝声断断续续的,飘散在夜风里。
颜欢一动不动,她就那样蜷在软垫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红红的,没有泪,只留着浅浅的痕迹。
沈修走回舱内,他在她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蓁蓁,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听见他的声音,她僵硬的身子动了动,开口时嗓音冰冷疏离:“不必劳烦沈大人,我认得路。”
舱内烛火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