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景赵崇来行宫里探望我,面上带了歉意。
我当然知道他为何觉得抱歉,无非是觉得自己弄丢了我,可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也一样保不住我。
我不怪他。
“殿下,你做的够好了。”
我宽慰他,希望他也别怪自己。
赵崇微微摇了摇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兵事不精,若是换了燕王殿下,绝不会让夫人陷入险境。”
听他这样说,我只得转移了话题:“官家还不准备回汴京吗?”语气微顿,又问:“现下听说要迁居百姓,又这样的急,官家意欲何为?”
赵崇闻言,蹙紧了眉头:“父亲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很难开口讲,半晌才道:“父亲要毁了晋阳城。”
这话听得我后心冷汗直冒。
官家要毁了晋阳城,所以才这样急切的让所有百姓迁居。
两征北汉,前后十年。
晋阳民风彪悍,这一场大仗,从正月到如今,已经过了半年,要知道当年旧蜀国力雄厚,宋军速通蜀道之难也才两个月。
晋阳这块骨头,硬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至此我才醒悟,刘舒扛着的这座僵死的国家,究竟走了多远。
而官家,要将那复国的缥缈想法彻底扼杀在每一个北汉人的心里,用的是毁城之法。
这是攻心。
我佩服官家的手腕,也震惊官家的无情。
我觉得周身冰冷,那是从心口里发冷:“为什么?”
“此地传为龙脉,乃龙兴之地。”赵崇嗓音低低的:“盛则后服,衰则先叛。”
“我不懂。”
晋阳龙城,九朝古都。
这地方前后确实出现过九个政权不假。
可我不能理解,因为这样缥缈的原因,就要毁了这座巍峨的、矗立了百年之久的古城吗?
五月二十日,从行宫里,隐约能闻见空气中浓郁的焦煤味。
西南方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此时夜深,在这样的火光里,天边的星宿也失去了光亮。
耳边,好似能听见远处人们推搡呼喊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官家下了诏令,晋阳城焚后的几月,更要以汾晋二水冲灌晋阳废墟,任何人不得在此居住。
赵昭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檐角将远处的晋阳城牢牢地挡住了,我半点不得见。
此时的风大了,冷意冲上额头,冷的我牙齿都在轻颤。
“我们什么时候回汴京?”
赵昭抱着我,我缩在他的怀里。
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心口上好似有一方千斤重的大石头,在那里牢牢堵着,半点气不让我喘息。
“官家,并不打算班师回朝。”
我侧头,正看见赵昭幽暗的眸子里,那里面的神情沉重无比。
那官家,要去哪?
——
宋太平兴国四年五月初六,北汉覆灭,宋国真正迎来一统,结束了自唐中期以来,长期处于动乱的局面,至此五代十国时期结束。
古来战争局势皆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就好像是我当年与官家妄谈的千秋论一般,官家要乘胜追击,收复燕云之地。
可辽国版图辽阔、兵强马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彼时,我与赵昭并未跟随官家北上。
由头是我染了风寒,赵昭因照顾我而无心战事,走不开。
我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一下这座古城。
在晋阳城里住了近三个月,我想和它,做个告别。
晋阳的这场大火数日不熄,火光猛烈,浓烟蔽日。
现下明火灭了,零星小火还在燃。
赵昭拢着我,走在晋阳城的废墟边上,身后跟着荆离,寸步不离。
夏日的风,暖意满满,从太行山上往下吹,卷来草屑和尘土,还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烧焦味。
晋阳城内,什么都没剩下。
我努力回忆着自己进城来的那日光景,街道干净无尘的模样,却和眼前的场景半点合不起来。
如今眼前的长街满是烧焦的尘土,墙角歪倒着一颗松树,街上的铺子,门板躺在地上,漆黑黑的。
我站住了脚,仰头看着那方烧了一半的牌匾,后面只剩了两个字,烧鸡。
瞬间脑海中的那根线绷断了,我倏然抱住赵昭,将脸埋在他的心口里,闷声道:“我,我缓缓。”
赵昭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抱住了我。
风卷着烧焦的味道,徐徐地钻进我的鼻子里,路边的野狗不知为了什么吠叫不止。
缓了片刻,心情微微平复了一下。
刚要抬脚走,就看见赵崇正在往这边来,身后跟着两个文臣模样的人。
赵崇见了我和赵昭,拱手行礼,颇有些惊讶。
或许他也没想到,我和赵昭没有跟着官家北上。
“殿下怎么也没跟着官家。”
我对他出现在这里也很惊讶,因着赵昌这会儿估摸着都跟着官家走远了。
赵崇的眉头微微蹙着,眸色里盛满了不忍:“我请命留下做晋阳城的善后。”
我不由得劝他:“官家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晋阳民风彪悍,得此结局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