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彻斯特回来之后的两周,科尔诺维奇发现他的室友变得有点奇怪。
说奇怪可能也不太准确。莫德里奇还是每天早上给他煎蛋,还是会在训练结束后等他一起走,还是会在晚饭时把肉多分给他一勺。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他不再在开车的时候突然说起某个队友的八卦然后自己先笑起来,不再在科尔诺维奇看录像看到睡着的时候把他摇醒然后赶回房间,也不再在科尔诺维奇问“你觉得我今天训练怎么样”的时候给出那些具体到令人发指的点评。
他开始用一种很短的句子回答所有问题,开始更多地看手机,开始在科尔诺维奇靠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半步。挪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科尔诺维奇习惯了观察人的微表情,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卢卡,”有一天晚饭后他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莫德里奇正在把餐具依次放进洗碗机,背对着他——这原本是科尔诺维奇的工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收拾餐具。但最近这件事也从他手里被拿走了。“没有,”年长些的克罗地亚人说。
“那你为什么——”
“莱约。”莫德里奇打断了他,低头按下启动键,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是一个科尔诺维奇曾经很熟悉的,礼貌而克制的表情,“你明天力量课是几点?”
“十点。”
“好,那我九点半出门。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科尔诺维奇想说,训练时间表分明就贴在你身后,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一直是这个时间。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如果我让你生气了,你真的可以告诉我,卢卡。真的。
但他把话咽回去了。他不想再看上去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于是对话就这么结束了。科尔诺维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莫德里奇擦干手,上楼,房门在身后合上。洗碗机启动之后嗡嗡地响着,像在替他说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又试过两次。一次是在车上,他问莫德里奇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莫德里奇说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另一次是训练结束后,他问要不要一起看晚上那场西甲的比赛,莫德里奇说约了人。两次的回答都很客气,客气得像他们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科尔诺维奇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他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但这种忽远忽近让他想起阿尔瓦塞特更衣室里的那些日子。不是因为莫德里奇对他不好,恰恰相反,莫德里奇对他太好了,无微不至的同时,连曾经那些拌嘴的部分都不再出现了,以至于这个“好”突然变得有分寸起来,像有人在一幅画上轻轻盖了一层薄纱,看得到轮廓,却摸不到质地。
他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科尔诺维奇开始回忆过去几周里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动作,试图找到那个让莫德里奇改变态度的节点。但他想不出来。
也许我在这里住了太久,还是让他不方便了。年轻的克罗地亚人突然意识到,当时达沃尔打来电话的时候,莫德里奇其实是没有出声反对的。也许他只是把自己的愿望在那一瞬间投射在前辈身上,一厢情愿地产生了误会。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对卢卡感到有些抱歉。可除了发消息给经纪人,拜托他去帮自己找下一个住处之外,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这不算是他擅长的事。
好在球场上的事不需要他想。
三月十号,皇马客场对阵塞尔塔。穆里尼奥在赛前更衣室里宣布首发名单的时候,科尔诺维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看了莫德里奇一眼,后者正在和身边的阿隆索说话,没有回头。
塞尔塔的巴莱多斯球场比伯纳乌小得多,看台离草皮很近,能听见球迷用加利西亚语骂人的声音。科尔诺维奇首发的消息刚一出来,就被西班牙媒体放上了头条,标题从“穆里尼奥的豪赌”变成了“科尔诺维奇能否再次创造奇迹”。他在场上跑了七十三分钟,打进一球,来自卡卡的直塞,在禁区左侧用右脚外侧推了一个远角。球滚进球门的时候,他听见客队看台那一小片白色的声音被吞没在主场球迷的叹息里。
2比1。皇马带走三分。
三月十七号,主场对马略卡。伯纳乌的草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绿。科尔诺维奇继续首发,第五十八分钟接莫德里奇的外脚背直塞,在禁区弧顶晃过一名后卫后低射近角。球贴着立柱滚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球门,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这场最终的比分是五比二。他在第七十分钟被换下场,走过边线的时候,伯纳乌给了他一整片看台的掌声。回到替补席上的时候,莫德里奇递给他一瓶水。两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
“那个球,”莫德里奇说,“你晃开的角度太小了。”
“我知道。”
“下次往左多带一步,门将的重心会偏得更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