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先射门的,”科尔诺维奇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去吧,卢卡。”低语声中,莫德里奇拔脚,重重击在皮球中心偏下的位置。
足球离地的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草皮被鞋钉刺开的一声短响。在他和数万人屏息的注视下,那个黑白色的幽灵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反常规的诡异抛物线。它绕过了费迪南德的头顶,然后又越过了德赫亚奋力舒展的指尖。
整个老特拉福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从那一小片客场看台上响起,几乎压过了主场球迷巨大的嘘声。
1比1。
莫德里奇习惯性地跑向角旗。跑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向替补席的方向冲去。
科尔诺维奇站在替补席最前面,已经走出了遮雨棚的范围。雨把他的头发打成一缕一缕,训练服紧贴在身上,露出的上半身竟然也已经有了肌肉撑起的轮廓。莫德里奇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外放的喜悦。年轻人向着他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被进球的狂喜冲昏头脑的克罗地亚中场不假思索地跳起来,撞入了同胞的怀抱中。
树没有倒,而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卸力。科尔诺维奇的呼吸声贴在他耳边,每一句话的尾音都高高扬起。
“你做到了,卢卡!你做到了!”他几乎是在喊了,“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说什么来着!”卡卡从后面冲过来,也向这边起跳,终于成功的让三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巴西人大笑着,乱甩的湿发上飞出的水珠平等攻击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我就说你会进球的!”卡卡也在他耳边喊,声音震得莫德里奇耳膜发疼,“再来一个,他们还多一个客场球!”
“我又不是前锋!”
好傻呀,莫德里奇心想。三个傻瓜在这里前言不搭后语地面对面大叫着,好像只有更高的音量才能让那些共同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直到裁判走过来,提醒他们庆祝时间过长。卡卡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松开,跑回去找位置。而科尔诺维奇也轻轻放开了抱住他的手臂,失去了体温熨贴的那片肌肤被风一吹,又有些冷了。
“我等你带着胜利回来,卢卡。”科尔诺维奇的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莫德里奇跑回场上时,瞥到他坐回替补席的椅子里,目光却还停留在他的身上,迎着他的注视幅度很小地挥了挥手。
曼联重新开球,场边的呼声仍然在,气势却弱了下来。弗格森在场边跟第四官员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一个字也飘不过来。
第68分钟,球到了梅苏特脚下。德国人这次没有背对球门。他和伊瓜因在禁区右侧做了一次很短的撞墙,短到几乎看不清谁先碰的球。伊瓜因插入,把球抹向后点。后点是空的。C罗从弧顶插进来,近距离把球挡进空门。
2比1。
三分钟,两个球。总比分3比2。足球场上永远不缺少逆转的神话,一支球队的泪水总会成为另一个球队的欢呼。
C罗没有在曾经的老东家面前庆祝太久,几乎立刻便跑向了中圈,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
“好球。”
“你的更好。”
“别贫。”葡萄牙人已经跑过去了。看台在骂,骂声里也有几下掌声,雨那么大,还是能听见。
之后的二十分钟比进球更长。鲁尼在第73分钟被换上来,第一脚就冲着禁区去。迭戈·洛佩斯扑出一次近角,瓦拉内在门线上把另一次顶出横梁。莫德里奇回到中圈附近,不再前插那么深。他去断克莱维利的横传,断完交给阿隆索,自己站到卡里克身前。
卡卡在边路吃到一张黄牌,巴西人很无奈地摊开手,摊完就跑回位置,经过他身边时脸颊鼓鼓的,像是正咀嚼着一句抱怨。佩佩替换梅苏特上场,上来先把维尔贝克放倒,后来又因为拖延时间吃到一张黄牌。雨小了一点,但草场上的泥更重。莫德里奇的小腿上沾上了一块草皮,然后是又一块。
终场哨响的时候,曼彻斯特的天已经全黑了。弗格森站在场边,很久没有动。吉格斯把队长袖标摘下来,摘的动作很慢,像是二十年里一千场的风雨都凝聚在了这一个动作里。看台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但更多响起的是歌声。替补席那一排人走得比首发快,莫德里奇在人群里找了一眼,没找到那件被雨浸透的训练服。
莫德里奇回到更衣室的时候,里面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填满了。C罗把球衣扔进筐里,一边哼着葡萄牙语的歌,伊瓜因和拉莫斯荒腔走板地应和着,具体表现为在每一个停顿出发出“嗷嗷”的和声。梅苏特从他身边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谢谢,为了那脚横移。皇马的十九号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淋浴间已经有水声,科尔诺维奇的外套还挂在那里,人却不在长凳上。
于是莫德里奇也进了淋浴室。等他出来的时候,年轻的克罗地亚人和卡卡已经并肩刷新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最先抬起头的反倒是卡卡,皇马八号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莫德里奇回想了一下,意识到他的眼神很像上一次在食堂拐弯抹角赞美了半天科尔诺维奇盘子里的烤肉,却眼睁睁看着一块肉被男孩送给了只是路过的莫德里奇的时候。
卡卡说的话更奇怪。“比赛结束了,卢卡,你不刷刷手机吗?”巴西人一个劲冲莫德里奇眨眼,活像他刚刚在克罗地亚人的手机里装了病毒,就等着他打开的时候跳起来,为恶作剧成功大声欢呼一样。
科尔诺维奇在一边拼命拽卡卡的衣角,看上去有点想扑上去捂住朋友的嘴。莫德里奇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出哑剧,先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怀着警惕把手机屏幕点亮。
队里的群在刷各种庆祝的表情,他划过去,再下面有一条提醒,来自一个今晚之前他没见过的账号。头像是训练场边的侧影,脸被帽檐挡住大半,只能看见下颌,和一件白色的球衣。账号明显是新开的,只关注了他和卡卡两个人,一个粉丝都没有。唯一的一条内容时间停在终场后不久,照片标记了他,所以才会压在未读的最上面。
那是一张照片。皮球打在立柱上的那一瞬被人从侧面拍下来,白点在雨夜里很亮,更亮的是球门线的位置。画面边缘是他的背影,十九号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发布的人却似乎还怕有人认不出来,专门把他的名字标记在了正上方。
他认得了这个角度。替补席侧前方,正是进球之后科尔诺维奇站的位置。
文案只有两个字,和一个表情:
卢卡????
莫德里奇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的光落在还没擦干的手指上。扣子还是上场前换来的那副,到现在没还。浴室的水声混着四处传来的欢呼,他听到不远处卡卡正和科尔诺维奇窃窃私语。
“卢卡关注你了没有,到我了没,我可以关注你了吗?”巴西人讲起西班牙语来,每个音节还是走得很圆,“真是的,明明是我先看到你开账号…唔唔唔唔!”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一样。更衣室里的嘈杂还在,却又突然离他很远。锁屏自己暗了下去。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和更衣室顶灯的一块白。
莫德里奇忽然很清楚地想到自己在查马丁那栋房子。冰箱门上夹着两个人的训练表,沙发背上搭着灰毯子,客房的窗帘永远拉不严。达沃尔问过科尔诺维奇要不要另找住处,他很快还会再问的。春天已经到了曼彻斯特。马德里也要暖和起来了,可他突然觉得,如果冬天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冬天再长一点,如果马德里没有任何一间空着的房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