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送到她面前,血流得不算急,却源源不断,像一条暗红的河,淌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闻祈喜死咬嘴唇,宁死不屈,没有一刻那么拼命捂住嘴巴。她呼吸急促,身体无意识后仰。
她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观无游抬手扣住她的脸颊,指腹嵌进她腮边,轻轻向两侧分开。
下颌不受控制,唇被扯得微张,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她浑身绷住,嘴角到底沾到他的腕间血。
闻祈喜快晕了。
“喝下去,才能好全。”他的语调像是在哄人,仿佛劝的是药,世间最好的良药,他是被她需要的。闻祈喜却没能止住她的颤抖,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的眼眶流下来,心底有什么一直在坚守的东西出现裂缝。
观无游以为她不知满足,本来想无视,却不知何时起不习惯她的泪眼,便叹气解释:“眼下没有魔,我的心脏也不可能取下来给你,按理来说,血应该也可以。”
“不是。”
“那你哭什么?”
“我不想……我不想变成怪物,我现在这样好奇怪。”
“什么是怪物?”
闻祈喜被他的问题问得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继续道:“难道服下人血就变成怪物了吗,那天底下,有多少人患上奇形怪状的病,总有一味药引含血,或是更加千奇百怪的药引,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难道那些人也是怪物吗?”
“他们自然不是怪物。”她立马反驳。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怪物吗?”他紧接。
闻祈喜被他绕晕了,摇头。
她抬眼看他,止住抽泣。
勉强只够描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照不进去,腕间的血还在流,被他强行喂在她的嘴边,显得格外绮丽。
闻祈喜的身体畏惧他,抗拒他,一颗心却在朝夕间不断想朝他靠近,喜悦他,两两对峙,互相影响,没落个舒心。
她的视线落在那柄君子剑,剑身稳稳停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剑生出剑灵,生出人才能有的情窍,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为沾染上主人的血、轻割开主人的腕而颤抖。很快,寒光便从剑鞘倾泻而出,她看着两侧剑刃泛着幽冷,看着剑脊上一道暗纹延伸到锋尖,看着观无游握着重剑飞身而上,看着黄瞳人身的魔物不过几息,再次找来冰川,找到他们。
但她只能看着。
一如既往地看着。
缩着角落,小心翼翼捂住嘴,按观无游说的躲起来,直到再看不见战斗的身影。
——
重华站在断壁残垣之间,费了一些时日才找到这里,他周身黑雾翻涌如活物,却不急着再攻。
方才那一击,以他的功力,他本可以碎了这修士的丹田,为梦娘报仇雪恨。掌风用到三分,恨意翻涌,天机忽然在眼前裂开一道缝。
他窥破了这修士的结局。
重华缓缓收了掌势,黑雾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懒懒散开。他歪了歪头,那双黄眸里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笑意。
多好的结局。
“嗤。”重华笑出声,似觉爽快,与此同时剑风朝他挥舞。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闷而利落。重华的笑僵在脸上,喉间裂开一道细线,暗色的血渗出来。观无游收剑,落地,剑尖稳稳抵住魔物咽喉,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彻底贯穿。
观无游气息微乱,冷眼看他。
观无游只见到那魔物垂着眼,目光落在抵喉的剑尖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声从裂开的喉管里溢出来,混着血沫,沙哑而古怪。
重华幽幽开口:“改日再战。”
观无游提剑欲追,却见那魔物已退到漫天黑雾。消散前,魔物只余一句低语,飘飘忽忽,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自言自语:
“现在让你死,于你而言太轻松了,你且好好活着,活着才配尝那滋味。”
“你现在心里是何滋味?”
“我……我不知道。”
闻祈喜如实回答,从角落钻出来,呆呆地看着眼前仙气飘飘的人。
青年一身青衣法袍,黑发长得惊人,从肩头倾泻而下,越过腰际,漫过膝弯,一直垂到脚踝,许是早早服下定颜丹,容貌只停留在二十七八左右。腰间挂着万剑宗的令牌,留有他的身份和名字,分别刻着“副掌门:千帆雪”。
千帆雪直起身,垂眸望她,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男子衣袍翻卷,发如泼墨,身上带着酒香,声音懒散:“我确实有意收你师兄为徒,只可惜你们两人怕是要分开了。”
熟悉的酒香,却不是荀师。
这次她没有被重视。
闻祈喜捏着衣角,一脸茫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中,被砸得踉踉跄跄,明明还没到万剑宗,万剑宗的人居然自己找来了,完全出乎她意料。
命运这东西,转动时从来不提前打招呼。待她出声回应,才觉恍然。
落日来临,她低头,守在她身边的是她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