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无游见她烧得迷迷糊糊,又耐心起身端了碗水。杯沿凑到她唇边,手腕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这才发现她的脖颈竟然如此纤细,白皙,能轻易被托起,抬手轻轻一折就能掰断,便将她就此抛弃在这里。
闻祈喜……
她的心思可真难猜,先是莫名其妙不理人,跟小哑巴似的让人讨厌。她的心思可真好猜,只有他微微流露出一点软肋,她又变回以前了。
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喜鹊一样。
就那么想要活下去,为了寻求庇护,不惜留在他身边。从前遇到他明明恨不得绕路走,偷偷踩他的影子,在背后对他做鬼脸,却连同他对视都不敢,只敢躲在荀师背后同他说话。生怕他听清她的声音。
她那么想要活下去。
明明知道不可能赢过魔物,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要回到山上找师父找他,为什么会在师父死后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不拿着护身符逃走,为什么要回来救他?
千千万万个疑惑,在他的心头盘绕。
无人能回答他的疑惑,他只看见了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不知何时,她的相貌声音一点点清晰,一颦一笑如此生动,像一面镜子与他作为对照。
观无游愿意将她留在身边,像是喂喂猫儿,逗逗鸟儿,直至看见她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等死模样。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她活着,像当初,她想要他活下去那般。
“闻祈喜。”他又唤她的名字。
没人回答,床榻上的人已经昏沉沉闭眼,蹙着眉,眼尾泛红,一张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翁动,偶尔咬合,留下一片浅浅的齿印。
他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伸手轻轻捻起一缕。原来触感是凉的,轻飘飘的,和他不同的是,她的发尾带着卷翘的弧度,观无游将发丝缠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如果她还清醒着,会低着头躲开还是红着脸呆愣?看不见回答,他顿时索然无味。
观无游带着君子剑,踏着风雪出门,他需要去寻找魔物的心脏,炼制成药让她服下。
夜深。
躁动不安的魔物是平常的数十倍。
尽数的雪融化成水,刀刃横切扑过来的头骨,本命剑在他的手中被发挥出极大作用。掌心黏腻的,温热的血,让他无端想起白日那张冒着热气的病态的脸。
不知缘由,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师父活着时,他绝不可能有杀那么多魔物的机会。荀师常常教导他克制冷静,哪怕击杀魔物能大大增长修为,对方也格外不喜。
前仆后继的魔物让他的修为不断提升,银白色的剑身已经沾满腥味,观无游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发觉世间居然如此美好。
他自识便被发现是天生剑骨,勤勉练习,很快就能做到化冰雪为水,化溪流为源,一招虚无剑术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人人赞叹。
观无游却觉得他的生命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他一直都不明白,便以为是观家的宅院太小,将他困住。他主动离开殷实的观家,跟着师父在外漂泊苦修,游转于数个地方,依旧无解,终于在遇到闻祈喜时恍然发觉。
他缺了常人拥有的悲喜,被旁人夸赞不会感到快乐,被师父责骂不会感到恼怒,连母亲去世也不会难过。那他缺失的东西如何才能补全?
剑招闪过——
观无游果断掏出魔物的心脏。
唯有无尽的杀意才能让他兴奋。
其中一头魔物竟幻化成熟人的面孔,咄咄逼人冲到他面前,强而有力的爪子直掏他的心脏,见不能得手又转而攻向他的双眼。
魔物怨气横生:“你为什么不帮我报仇!你难道不是我的孩子吗,为什么不把那个男人杀了?!”
妇人不断重复,一行清泪缓缓流下来,又化作源源不断的怨气:“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凭什么死的是我,凭什么他和那个女人还好好活着,还帮着她养孩子……”
“你也一起陪葬吧!”
趁他没动,魔物欺身而上,一爪结结实实抓在他的胸口,撕裂皮肉,源源不断的黑气顺着伤口贪婪涌进他的经脉。
只需要一点心魔勾魂,就能让这些道士措手不及,沉迷在自己可悲的回忆里。
魔物眼见成功,按捺不住先笑出声:
“天生剑骨,仙门正道,也不过如此。”
笑声戛然而止。
佩剑嗡鸣一声,飞回观无游手中。
他似乎感受不到胸口的疼痛,缓缓开口:“让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谁,原来是母亲啊。”
魔物面色微变。
“母亲忘了吗?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我又哪来的本事帮你报仇?
不过你大可放心,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或者该叫你——“魈魔”?很可惜,你偷窥我的记忆,却料想错了,母亲并不是我的心魔。”
他轻笑着,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魔物的血飞溅,她怔怔低头看去,只见到那柄利剑直直贯穿她的口腔,后脑,钉死她的舌齿,让其再也不能言说。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要啊啊疯狂叫喊,让他等着,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