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一听此话,神色立刻凝重了几分,他看着桌上那杯热茶氤氲出雾气,这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难啊。”
段砚见状赶忙询问:“少卿大人可否明言?”
“不是小老不想给两位档案库的钥匙,是即便你二人进去了,也无法查到有用的信息。第一,孩童走失,无伤者、无赃物、无凶迹,这类案件根本不会被呈递给大理寺,多是由底层捕吏管辖。第二,孩童无名籍、无画像、无特征记录,一旦被歹人更换衣貌带出了坊区,便如人间蒸发一般。第三,由于孩童失踪后搜寻难度极大,多数就被官吏们归为‘逃户、弃养’,最终不了了之。”
李慎说到此处,不自觉握紧了茶杯。
路蓁抿了口面前的热茶,镇定说道:“那便从今日在大理寺门前求告的百姓开始。”
三人一同来到别间,只见那中年男人正在屋内来回踱步,像只无头苍蝇一般。
段砚轻咳一声,男人这才注意到三人到来,他快步上前,作势又想给路蓁下跪。
段砚一个眼疾手快将这位膝下无黄金的大哥扶起,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悄声说:“我们是来帮你的,如果现在你垮了,那就没人能救你女儿回家了。”
男人听罢此话,顺从地点点头。
路蓁甩给段砚一支笔,一张纸:“你来记录。”而后自己和李慎开始了解情况。
男人深呼吸一口平复心绪,而后慢慢回忆起来:“我叫陈怀安,家住城南边,家里一共三口人,我、我妻子刘氏,还有我五岁的女儿陈乐遥。我女儿平日里听话懂事,小小年纪便会帮她阿娘分担家里的活计,虽然日子很清贫,但我没什么不知足的。一天,她带着两个同龄的女孩回家玩,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商量着今日一起去看什么杂耍表演。我无意间听了一耳朵,便和她们说,你们年纪小,身边没大人看着不安全,要不就算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家遥遥脸上失落的神情太明显了,她那两个朋友也很尴尬,我随即便改了主意,告诉她们,要不叔叔跟着一起去得了,耽误一天生意也没什么。看着她们又重新笑起来,我心里顿时宽慰了不少。”
段砚停笔,插了句嘴:“你说今天带孩子去看杂耍表演?在哪里啊?我们几个今天在京城转悠了半天,也没听说有这档子好事。”
陈怀安回答:“孩子们说城西有杂耍班子表演,他们有会讲话的虎皮小鸟,能飞天的猴子,还有能乖乖趴在人脖子上的黄金蟒。”
“听起来真挺有意思的哈。”段砚笑道。
“咳咳。”李慎适时地咳嗽了几下,段砚便闭嘴继续记录。
路蓁继续追问:“你说去城西?那你有带着孩子走离人桥吗?”
“有的有的,那座桥不是很有名吗?孩子们也觉得有意思,还吵着要我给她们每人各买了一枝杨花。”
段砚和路蓁对视一眼,他问道:“那你是从一个乞丐女孩那里买的杨花吗?”
“是的,因为大家都听说过离人桥的故事,我想今天带孩子们出来原本就是为了放松开心,而且那一枝杨花好像也不是很贵,就买来给孩子们拿着玩。”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女儿丢了?另外两个孩子呢?”李慎问。
听到此处,陈怀安眼眶猛地红了,他双手攥紧,哽咽着说:“孩子们带着我来到演出的场地,见舞台还没完全搭建好,就站在原地等候。这时从幕后走出一个戴花脸面具的人,他走到孩子们面前,伸出手掌,竟真有一只长着翅膀、眼睛圆溜溜的小猴子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孩子们开心坏了,连连鼓掌。可那只猴子忽然却飞到我女儿的杨柳枝上,不小心把杨柳压断了。我觉得杨柳折断寓意不太好,便让三个孩子在原地等我,自己又跑回离人桥想去再买一枝,可发现那乞儿已经离开了。等再回过头去找孩子们时,就发现三个孩子都不见了。”
段砚瞬间回忆起当时初见那个乞丐女孩的场景,一口破碗里盛放着三枚钱,正好一一对应陈怀安口中的三个孩子。一切好像都能联系起来,是有人故意让乞丐女孩到桥上售卖含有白色曼陀罗花毒的杨柳,利用离人桥的故事精准筛选出受害人群。因为父母们希望孩子能平安,所以会买杨柳送给孩子,但高浓度的曼陀罗里含有致幻的迷药,孩子们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意识。
也正巧对应了他给公主所写情诗的首联:薄霭凝幽馥,迷途自忘归。
联想到这一切后,段砚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蓁,见路蓁只是沉默着思索,他也不好打扰。
忽然,那名大理寺小吏又闯进门来,冲众人大喊:“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慎这次非常积极,他一拍桌子,挺起一把老骨头,自告奋勇道:“三位先暂且在此处歇息片刻,小老去瞧瞧怎么回事。”
可小吏一反常态地拽住了李少卿!
“大人,这次和方才的情况不一样!你去不得!!!”
“哦?我李某人纵横官场三十余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且让开,让我去会会……”
那小吏真是服了顶头上司这种在该出现的时候慢慢悠悠,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比任何人都积极的态度,他再一次打断了李慎:“我都说了去不得!门外现在有将近三百余民众,他们把大理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卫想要退回寺内,暂避锋芒,可民众非但不让,还和我们的人发生了冲突!现在场面有点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