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缓缓靠岸,船体的摇晃慢慢平息。莫莉离开观景甲板,顺着通道回到下层登船口,扶着栏杆踏上登船梯。连日随海浪起伏的身体尚未适应陆地的踏实,脚步虚浮,身子猛地往旁一倾。
身侧一位温婉的妇人及时抬手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些。”
温柔的嗓音暖意融融。莫莉站稳身形,连忙低声道谢,面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
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填满了胸腔。
或许是心底的执念在作祟,当她意识到脚下踩着的这片大陆是她真正的家乡时,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清甜温柔的味道。往来的路人、市井烟火,在她眼中尽数是温和与善意。
此刻的她,简直要被这份归属感带来的幸福熏醉了。
她很快主动搭上了那位妇人的话,凭着自己娇小无害的模样,轻易博取了对方的信任,顺便打听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名字——塔塔洛塔。
“塔塔洛塔?”那位妇人微微蹙眉,稍作回想后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遗憾说道:“这地名听着很偏僻,我没有印象了。你是要去那里?”
“嗯。”莫莉重重点头,“那是我的家乡,我出生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千里迢迢回来寻找家乡,一路上一定很辛苦吧。”妇人柔声感慨,转而提议道:“虽然我不熟悉这个地名,但我丈夫世代居住在这片大陆,见多识广。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莫莉几乎没有迟疑,仅仅停顿了一秒,便欣然应下这份善意的邀约。
她跟着妇人坐上轿车一路前行,直到下车驻足于一座古朴气派的府邸门前,莫莉才明白对方口中“世代居住在此”的分量。
院墙缠绕着茂盛的藤蔓,木门带着岁月打磨的质感,院内清幽宁和,不显张扬,却处处透出沉淀多年的厚实底蕴。
主人家姓诺瓦克,夫妇俩膝下无子,听闻莫莉孤身跨越大洋前来寻亲,心生怜惜。当晚便备下丰盛晚宴,热情款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客人。
晚餐过后,几人落座茶室闲谈。
莫莉有意避开了自己的来历过往,只是含糊其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依无靠,千里寻亲的可怜孤女,简短几句话惹得诺瓦克夫人几度动容,眼眶泛红。
闲谈之间,莫莉才知晓诺瓦克家族世代经营茶叶生意,在这片土地扎根数代,家中收藏着大量的本地古籍舆图。
“塔塔洛塔啊,我知道哦。”
诺瓦克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缓缓开口。
“早些年我父亲搜寻各种奇珍茶种时去过那里,是个很漂亮的小村落。”
莫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怀期盼地望向他。
诺瓦克先生起身走向隔壁书房,片刻后捧着一本老旧泛黄的牛皮手账走了出来。
“我的父亲很喜欢那里,当年在当地踏点采风,将一路上的见闻都写在了这本日记里。”
莫莉郑重接过那本手账,缓缓翻开,利落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书页间穿插着一张张生动的手绘写生,一笔一画,细致记录着一座与世无争,安然恬静的山间村落。
心底的期盼与酸涩交织,莫莉的眼角泛湿,她能听见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般轰鸣不止。
这就是塔塔洛塔,她丢失记忆的故土,她此行的终点。
“没想到你竟然出生在那里。”诺瓦克看着她动容的模样,语气温和,“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听见这个地名。若是你需要,明天一早,我安排家里的司机送你去最近的火车站。有一班列车可以直达邻近的城镇,到了当地,你再继续询问村落的准确位置。”
他顿了顿,细心叮嘱道:“那片山区偏僻,进山的旧路蜿蜒曲折,请一定要在白天光线充足时前往。”
莫莉郑重道谢,满心感激地应下,当晚便在诺瓦克宅邸借住了一宿。
一夜好梦,无惊无扰。
第二天破晓,天光微亮。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候在府邸大门前。
莫莉拎着行李,朝站在门口的诺瓦克夫妇用力挥手告别。诺瓦克夫人眼带不舍,轻轻朝她颔首致意。莫莉弯腰坐进车厢,奔赴下一段路程。
可直至车子停在火车站门口,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无分文。她全部的积蓄都在一周前交给了伊尔迷,临行前诺瓦克夫人也只是一味地将干粮吃食塞满她的行李箱,此刻她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购买车票。
不过她很快便混进人群中偷偷登上火车,在车厢里四处躲藏,避开列车员的检票巡查。一路提心吊胆,有惊无险,火车终于缓缓到站,她抵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小镇。
刚踏出车站,莫莉便奔走在镇上的旅馆与小店之间,向当地人打听塔塔洛塔的位置。
可现实一次次击碎了她的期盼。
每一次报出地名,当地人眼底都会飞快掠过一丝异样,随即尽数化作茫然,纷纷摇头,声称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莫莉心头那团火苗险些要被浇灭,好在天黑之前终于有一位老者点头道:
“我知道那个地方,只是你要翻过一整座山才能抵达。”他抬手指向远方。莫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重又一重山脉横亘在地平线上。
“沿着那条山路一直往北,穿过大片密林,之后转向东边,再……”
老人的描述细碎冗长,听得莫莉一阵头大,她忍不住抬手打断。
“……抱歉,可以说得简单一些吗?翻过那座山就行了吗?”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
“多谢!”莫莉没等老者把话说完便匆匆道了谢,身影飞快消失在路口。
老者望着她匆匆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把没来得及出口的提醒说完:
“……但是那片山林里面,有食人异兽出没啊,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