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划过此人脖颈时,带走的不仅是一串血珠,还可能是听觉。文妙音听完前半句,嘴欠的天性让她下意识跟着说:
“石龟?乌龟的龟?”
这名字会不会太朴实无华了点?
听到后半句,她眉毛一缩,意识到自己不仅听错了,还说错话了。
“……”
如果表情凝固有声音,士珪脸上肯定震耳欲聋。隔着面具,文妙音也能大致猜到对方已经想痛殴自己了。
果不其然,银纹面具下传来短促的一声“呵”,接着是:“阴兵伤的不是你的脖子吗?怎么,把你耳朵也一并切下了?”
文·听岔者·妙音尬笑几声,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知道是阴兵伤的我?你不是在结界内吗?”
“有点脑子。”士珪在文妙音身侧坐下,居高俯视地上衣衫狼狈的她,平淡道:“但不多。你一个大活人,总不会是鬼王鬼侯杀人抛尸,除了阴兵还会是谁?”
文妙音无话可说。
跟士珪谈完,奇怪的是,她渐渐有了困意。明明这才几句话的功夫。
“我先睡会,醒了再出去……”
她的头往一侧不自觉歪去,呼吸声绵长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恬静。
云海无声,微风未起,整座结界陷入寂静。
等她睡着,士珪掀下面具,低头看已经与周公期会的少女。
面具之下是一张惊艳绝俗的脸,桃花眼,柳叶眉,朱唇皓齿,肤白如雪,眉心处有一点血滴子般的小红痣。这张脸上的每一处拎出来都值得细细品味,放在同一张脸上则像上天的造化手笔。
她端坐时,颇有莲花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气质,会让观者下意识觉得她盘坐的地方不是粗粝不平的剑台,而是檀香缭绕的莲台。
若有第三人在场,会发现这张脸跟文妙音的脸极为相似,只不过前者较之更成熟和稳重。
约莫一二息时间,士珪放下手,银纹面具重新贴合,那张殊丽至极的脸不见了,如一晃而过的镜中花、水中月。
悬崖下雾气翻腾,远处的云海也不平静,天地互照。
面具方向对着天边云海,文妙音若醒着一定会疑惑:此人不是戴着面具么,怎么还能看到风景?
士珪本在极目远眺,被天边变幻闹腾的白云晃得眼花缭乱,面无表情转了个方向,支着头看凤凰木。
没多久,结界内起了风,吹得满树摇曳,簌簌作响,这回不只是眼睛花了,还吵。
连入睡的文妙音都细微动了动,脸上隐约有不耐烦的表情。
“起床气还蛮大的。”士珪心道,警告似的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巨大的凤凰木,旋即阖目,眼不见为净。
凤凰木果真安静下来。
不到半炷香时间,那面具动了动,是低头的动作。士珪睁开眼睛。
隔着面具,她看见把自己吵醒的罪魁祸首,是一柄鬼鬼祟祟的长剑,通体霜色,如一汪月光凝炼而成。
见她“看”过来,长剑渡云又蹭了蹭她的腿侧。
士珪皱眉,看了眼文妙音,用气音道:“显眼包,回去。”
渡云不死心,还想继续蹭,被不耐烦的她一把抓住,而后一道完美的弧线划过半空——渡云被扔下悬崖。
结界终于清静了。
说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眠是由多个光怪陆离的梦组成。梦见昔日在郊外跑马,座下的骏马突然脱缰,她摔了个狗吃屎;
梦见自己回到怀义坊将军府,却见人去楼空、满目萧瑟的悲凉之景;
梦见年少友人韦微义褪去任性骄矜的一面,变得陌生和成熟,并与她分道扬镳;
梦见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母父和师傅,急得团团转,走过天上宫阙、人间千山、鬼域深处,最后一刻是找不到人的沮丧。
文妙音蜷起身子,闷闷咳了几声,睁开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颈侧的伤口比最初醒来时好很多了,轻轻碰着像正在结痂恢复,她用手指大致量了量,觉得那剑再深入些,自己必定殒命。
撑着身子坐起来,不再受限于平躺的视野,她可以真正看看结界内的景致。
这是一处背靠悬崖的空阔剑台,悬崖下雾气蒸腾,悬崖上是蔚为壮观的云海,设计此景的人审美极高。
剑台不远处是一棵巨大的凤凰木,树下有矮几、茶具和几本书,和正打坐的士珪。除此之外,没了。
没有屋子,没有锅铲,没有床,茶叶不确定还有没有。综上,这儿是一处货真价实的、专门用于修炼的结界。
文妙音歪着脖子,朝树下走去。她没刻意放轻脚步,士珪也没反应,不知是懒得理她还是真的入了定。
近身,文妙音能看见面具上镌刻的缠枝纹,银质的材料让面具透露出冷冰冰的气息,与士珪身上明艳如火的红衣形成极大反差。
此人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伸出手在人家面具前晃了晃,想以此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在入定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