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更容易救,谁更有可能活,是不是至少,能救一个?
谢昭昭那时候还不懂。
什么叫幸存者的自责,也不懂,一个十二岁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承担,两条命应该先救哪一条的选择,她只知道,自己选错了,而选错的原因,是偏爱。
那一夜,临水城又下雨。
谢昭昭一个人跑到河边。
大人不知道。
她坐在已经被冲断一半的堤坝上,哭得喘不上气。
“为什么?”
没人回答。
“为什么都死了?”
还是没人。
她一遍一遍问。
“如果我先救小桥呢?是不是至少能活一个?”
雨越来越大。
十二岁的谢昭昭缩成一团,最后,说出了一句话。
“若我不偏爱任何人,是不是就不会选错?”
现实里的谢昭昭。
在重新看见这段记忆时,浑身都僵住。
因为下一瞬,天亮了,不是雷,也不是闪电。
是一种很白的光,从云层最高处,落下来,没有人看见。
只有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抬起头,白光里,好像有一道很模糊的影子。
没有脸,没有身体,甚至不能称为人,只是某种,规则,它问,【你不愿再偏爱?】
谢昭昭哭着点头。
“不要了。”
【为何?】
“会选错。”
【偏爱使众生失衡。】
谢昭昭听不懂,只会哭。
“那就不要,我不要了,我不要再选错。”
白光落下来,进入她眉心。
那一刻,谢昭昭觉得,自己终于不疼了。
不是完全不疼,阿宁还是死了,她还是想弟弟。
可是某种感情,忽然消失了。
她依旧知道阿宁对自己最重要,却再也无法产生,如果阿宁和另一个人同时站在面前,我一定先选阿宁的那种本能。
她开始把所有人,看得一样重。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现实里的谢昭昭站在河边很久没有动。
白千秋就在旁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谢昭昭的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平静。
只有一种,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这一生最根本的地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错愕。
*
谢昭昭当天没有回客栈,她沿着临水河走了很久。
河道早就改过,当年的堤坝也已经重修。
没有任何地方,还像记忆里。
可她知道,就是这里,十二岁的自己在这里哭着说,不要再偏爱,然后,真的再也不会了。
白千秋一直跟在后面,没有靠太近。
直到天黑,谢昭昭自己停下。
白千秋才走过去。
“昭昭。”
“嗯。”
“你现在……”
白千秋问到一半,又停住,她不知道该问难不难过,还是问想不想说。
谢昭昭却先道:“我以前不是这样。”
白千秋沉默。
“嗯。”
“我会偏心。”
“嗯。”
“而且偏得很厉害。”
白千秋看她。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我还会打架。”
白千秋想起那个被按进泥里的王屠户儿子,也笑不出来。
谢昭昭继续道:“如果阿宁还活着,别人欺负他,我可能真的会先护他,哪怕他也有错。”
白千秋道:“小孩子都这样。”
谢昭昭点头。
“是。”
“可后来没有了。”
她看着河。
“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觉得,众生应该一样,所以我修无情道大概也从来没有觉得困难,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不是。”
白千秋问:“那你觉得,现在的你是假的吗?”
谢昭昭摇头。
“不假。”
“为什么?”
“我活了这么多年,做过那么多选择,不能因为最开始有人推了一下,就说后面全部不是我。”
白千秋眼眶有点红。
谢昭昭却继续道:“可是也不能因为后来都是真的,就说最开始那一下不重要。”
有人在她十二岁,最痛,最自责,最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时候,把一道规则,放进了她神魂。
谢昭昭忽然问:“千秋。”
“嗯。”
“如果阿宁还活着,现在掉进水里,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我会先救谁?”
白千秋答不上来。
谢昭昭自己也答不上来。
因为现在的她,一定会看,距离,水流,谁更危险,谁先救成功率更高,会计算,会判断,会尽可能让两个人都活,可她不会,只因为那是弟弟,就先伸手。
这个答案曾经让她骄傲,如今却忽然变得很可怕。
谢昭昭低声道:“如果我本来可以偏心呢?”
白千秋心里一紧。
谢昭昭又问:“如果不是不会爱,只是不能呢?”
风吹过河面。
没人回答。
识海深处,无归也没有说话。
*
谢昭昭慢慢发现无归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从洪水记忆恢复以后,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这之前的沉默不同。
那时候是不愿听,现在更像是不敢说。
谢昭昭坐在临水城旧堤边,主动呼唤道:“无归。”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识海里,没有回答。
谢昭昭又问:“那道白光。”
“你认识吗?”
无归沉默良久后。
“认识。”
谢昭昭指尖慢慢收紧:“是谁?”
很久以后,无归说:“我。”
只有一个字,却让谢昭昭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甚至没有立刻明白:“什么?”
无归声音很低。
“当年回应你的人,是我。”
谢昭昭站起来:“你说什么?”
无归的声音闷闷地:“我想起来了,你十二岁那年,临水决堤,你在河边向天问,若不偏爱任何人,是否就不会选错。”
谢昭昭脸色越来越白。
无归继续道:“那时我还不是现在,我是天道规则的一部分。”
“执掌……”
他停了一下,像记忆仍在断续。
“执掌众生衡量。”
谢昭昭终于听懂。
“所以,是你把那道规则,放进了我神魂?”
无归道:“是。”
谢昭昭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竟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无归没有说话。
谢昭昭低头。
“难怪你看不见我的心念,难怪黑书会选我,难怪我修无情道几乎没有障碍。”
无归道:“谢昭昭。”
她打断。
“你当时知道我几岁吗?”
无归沉默。
“知道。”
“知道阿宁刚死吗?”
“知道。”
“知道另一个孩子也死了吗?”
“知道。”
“知道我在自责?”
“知道。”
谢昭昭抬眼,虽然现实里她根本看不见无归。
可那一瞬间,她像隔着识海直直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还做?”
无归说:“因为你在求我。”
谢昭昭彻底安静。
无归继续道:“你说不愿再偏爱,说不愿再选错,我判断,偏爱让你痛苦,所以将众生等重的规则,放入你的神魂。”
谢昭昭问:“你以为是在救我?”
“是。”
“那我后来不疼了吗?”
无归停住。
谢昭昭自己回答,“没有,阿宁死了,我还是知道,我还是难过,你只是让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一个人放在最前面。”
无归道:“是。”
谢昭昭想起,折剑冢里,无归说,剥夺选择,不是无情,药王谷里,他说,活着也是欲,妖域里,他学会,看见欲望,不代表有权替别人决定,无籍城里,他承认、自己住在谢昭昭识海,如果她不愿意,应该有办法离开。
这些话,他都说过,也都认同。
可从前他做过一件,和所有被他们否定过的天道碎片,本质上极其相似的事。
他替一个孩子决定。
什么东西,最好不要再有。
*
谢昭昭静得出奇,一直走回客栈。
关上门,设下隔音阵,然后,才第一次主动进入石阶幻境。
无归站在最高处,仍然是那道黑影。
谢昭昭走上去,一步,又一步,直到离他很近。
“无归。”
“嗯。”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无归沉默。
谢昭昭看着他。
“回答我。”
很久以后,无归道:“当时你在求我。”
谢昭昭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哭。
是怒。
她这一生,很少真正这样生气。
甚至面对楼厌把她气息接进护城阵,也没有现在这么愤怒。
“我那时十二岁。”
无归没有说话。
“我弟弟刚死,另一个孩子也死了,我觉得是我选错,所以我说,我不想偏爱,你就真的拿走?”
无归道:“我没有理解。”
“你当然没有理解。”谢昭昭直接打断他,“你那时候根本不是人,你只看见偏爱让我痛,所以觉得没有偏爱就不会痛。”
她往前一步。
“那如果我那时候说,我不想再疼,你是不是也可以,把我所有会疼的东西拿走?”
无归彻底沉默。
谢昭昭盯着他。
“回答我。”
这一次,无归很久很久以后,才说,“那时的我,可能会。”
谢昭昭闭上眼。
这一句话,反而让她冷静下来,因为至少,无归没有替过去的自己撒谎,他当时真的可能会。
如果一个孩子说,不想痛,天道规则就会判断,痛苦来自哪里,然后把那里削掉,像折剑冢拿走疼痛。
像药王谷想拿走求生本能,像月城放大或替换爱恨,像无籍城的碎片,想让所有人没有归处,过去的无归,和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同源,谢昭昭睁开眼。
“你以前总说,执灯人错。”
“嗯。”
“说剥夺选择,不是无情。”
“嗯。”
谢昭昭问:“那你呢?”
无归没有回答。
谢昭昭又问:“你当年做的,算什么?”
黑影站在那里。
很久以后:他说,“也是剥夺。”
谢昭昭眼里的怒意摇摆。
无归继续道:“我错了。”
谢昭昭没有接受,只道:“你现在当然知道错,因为你跟着我,看过这么多人,你学会了,可我呢?”
无归停住。
谢昭昭问:“我这过去的许多年,怎么办?”
她音有一点抖:“沈清寒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做道侣,我没有。”
“顾行舟让我留下,我也没有,祁照野问我,以后还想不想亲,我说不想,楼厌说,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我拒绝,谢停云说我从来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谢昭昭看着无归。
“我以为,这只是我,现在你告诉我,也可能是因为,我十二岁的时候,你把偏爱从我身上拿走了。”
无归道:“不是全部。”
谢昭昭抬眼。
无归停了一下。
像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辩解,于是改口:“我不是要推卸责任,后来每一次选择,仍然有你自己。”
谢昭昭道:“我知道。”
无归一怔。
“我知道我不是假的,我救过的人,喜欢过的人,做过的决定,都不是假的,可这不代表你当年做的事,可以变成没有发生。”
无归道:“是。”
谢昭昭问:“你能拿出来吗?”
他停得很久。
“什么?”
“众生等重,你放进我神魂里的东西。”
无归没有回答。
谢昭昭心里已经知道,此事不会容易。
果然,无归道:“它已经与你的道心融在一起,强行剥离,可能伤你。”
谢昭昭笑了一下。
“又是伤。”
无归不说话。
她问:“所以怎么办?”
“我会找方法。”
“什么时候?”
“不知。”
谢昭昭点头:“好。”
无归像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结束。
下一瞬,谢昭昭转身,往石阶下面走。
无归叫她:“谢昭昭。”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什么?”
无归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道:“对不起。”
谢昭昭闭了一下眼:“我现在不想听。”
无归:“好。”
谢昭昭退出识海。
然后,做了一件无归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她封了书。
*
黑色古书从谢昭昭识海最深处被强行逼出时。
整个山峰都震了一下。
她暂时做不到彻底剥离。
只能封起来,谢昭昭用自己的元婴道域,在黑书外面,一层一层设下禁制。
第一层,隔绝声音,第二层,隔绝心念,第三层,隔绝梦境,最后一层落下时。
无归的声音传来:“谢昭昭。”
她没有应。
黑书彻底安静了。
谢昭昭坐在床边发现,这和之前无归主动关闭联系,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知道他还在,只是暂时不说话,现在,是她自己关上了门。
白千秋进来的时候,一眼发现不对。
“你怎么了?”
谢昭昭抬头:“我把那本无情道秘籍封了。”
白千秋愣住:“你把他封了?”
“嗯。”
“为什么?”
谢昭昭沉默,然后把全部说了。
白千秋从头到尾没打断。
直到听见,那道“众生等重”是无归亲手放进去的。
她脸色冰冷。
“所以你现在这样不知爱恨,有他一部分原因?”
谢昭昭点头。
“可能。”
白千秋站起来,像是要找人算账。
走了两步,又想起无归根本没有身体,只能坐回来,脸色更难看:“那东西能拿出来吗?”
“暂时不知道。”
“你要拿?”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更难的问题。
如果拿出来,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重新有强烈偏爱吗?会开始把某些人放在所有人之前吗?会不会影响现在的道心?
甚至,会不会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谢昭昭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先知道,如果没有它,我本来会是什么样。”
白千秋问:“找到以后呢?”
谢昭昭摇头。
“以后再说。”
她现在不想,立刻找到一个正确答案,不想因为,众生平等听起来很好,就默认应该留下,也不想因为,它最初来自剥夺,就立刻决定必须扔掉,她想先看,想先知道,然后,自己选,这一次,谁都不能替她,包括无归。
*
谢昭昭第二日早上醒来。
第一件事,还是习惯性在心里问。
“现在什么时辰?”
没有回答。
她愣了一下。
才想起,书封了,谢昭昭自己起身推开窗,太阳已经出来,大概辰时,她洗漱,吃饭,去查临水城剩下的旧档。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中午发现一段看不懂的天道纹路时。
她下意识想问,“无归。”
话到心里,停住。
晚上白千秋说了个很冷的笑话。
谢昭昭笑完,忽然又想到,无归如果听见,大概会问,为什么好笑,她又停住。
到了夜里,谢昭昭第一次发现,原来无归已经进入她日常这么深。
不是轰轰烈烈,是很小,小到以前不会注意,像一个一直存在的回音。
现在回音没有了,她当然可以活,也没有哪里做不了。
只是心里有些空。
谢昭昭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忽然想起谢停云说,依赖不是爱,习惯也不一定是。
如今无归不在,她很不习惯,可这仍然不能证明什么,过去她和无归绑定得太紧,未必是好事。
紧到她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区分,什么是因为他一直在,什么是因为,自己想要他在,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
石阶幻境里,没有时间,无归不知道外面过去多久。
谢昭昭封闭联系以后。
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她说话,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这本来应该很正常。
因为他曾经说过,如果她不愿意,他就应该能离开。
现在,谢昭昭只是先关了一扇门,可无归站在门外。
真正知道,什么叫被拒绝进入。
他没有试图冲开,因为那会再次变成替她决定,所以只能等。
黑色古书漂在石阶上。
过去的字一页一页出现。
【剥夺选择,不是无情。】
这一句,曾经是他说别人,如今,落回自己,无归看了很久。
下一页,【看见,不等于拥有解释权。】
再下一页,【归处,不是不能离开的地方。】
又一页,【不会爱人,也无妨。】
无归停住,这一句,是他不久前对谢昭昭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难过,却不知道,原来她之所以可能“不会”,和自己有关。
无归觉得这句话,很刺眼,他想抹掉,手抬起来,又停住,因为不喜欢,不代表它当时是假的,不会爱,确实无妨,真正有问题的是,如果她本来会,却被谁拿走,那就不再是同一回事。
无归终于完全明白,谢昭昭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选择自己要不要那样爱的机会,而拿走机会的人,是他。
石阶最上方,那道已经能凝聚出手掌的黑影,慢慢坐下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没有资格要求,被立刻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