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祖师手札被重新发现后,明心一脉从残卷背面找到了一幅极淡的旧图。
是一张凡间地图。
图上只有十几座城,其中一座被人用极淡的朱砂圈过。
城名叫临水。
谢昭昭看见那两个字时,没有任何感觉。
掌门问:“认识吗?”
谢昭昭摇头:“不认识。”
明心首座道:“这是三百多年前的人间舆图,现在很多城名都已经改了,临水城还在。”
谢昭昭问:“为什么会在祖师手札里?”
“不知道。”
明心首座把残卷翻过去,朱砂圈旁边还有一道几乎完全褪色的黑线。
那道黑线的形状,和天道碎片出现时留下的纹路,极其相似。
谢昭昭看了很久,识海里的黑书没有反应,无归也没有。
这反而更奇怪。
谢昭昭心里问:“你见过这里吗?”
无归沉默片刻:“不记得。”
又是不记得。
谢昭昭没有追问,可掌门已经做了决定。
“去看看。”
每个弟子的出生地,宗门都有记载,这临水分明是谢昭昭的故乡,可是她居然不记得了?
这一次同行的人不多,谢昭昭,白千秋,明心一脉的一位长老,以及专门负责旧籍追溯的红尘一脉弟子。
临水城距离合欢宗不算远,飞舟三日便到。
真正落地的时候,谢昭昭却觉得这里普通得有些过分。
没有秘境,没有灵脉,也没有任何大宗门遗址。
只是一座凡人城,城门不高,道路很窄,门口卖饼的老人嗓门很大。
街边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
白千秋站在城门口。
“就这里?”
明心长老看了一眼地图:“是。”
谢昭昭走进去。
闻见城门边那家豆腐坊的味道时,觉得有一点臭。
白千秋看她。
“想起来什么没有?”
“没有。”
“完全没有?”
“嗯。”
谢昭昭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知道自己小时候在凡间生活过,知道后来被合欢宗带走,也记得一些很模糊的街巷。
只是这么多年,那些凡间记忆一直像蒙着一层雾。
她从来没觉得不对,直到现在,红尘一脉的弟子最先去查户籍。
凡间城池的旧籍保存得比修真界想象中更完整。
尤其临水城百年来没有经历大战。
旧衙门地下,甚至还存着五十年前的户簿。
谢昭昭坐在院子里等。
半个时辰以后,那名弟子抱着三册旧簿出来,脸色很怪。
白千秋问:“有?”
对方点头。
“有。”
谢昭昭抬眼,弟子把最上面一册放到她面前。
纸已经发黄,边缘有虫蛀。
其中一页上,很清楚地写着。
【谢家,户主谢万山。】
【妻,林氏。】
【长女,谢昭昭。】
【幼子,谢宁。】
谢昭昭看着最后两个字。
白千秋却先怔住:“你有弟弟?”
谢昭昭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像有。”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
像那个名字一直存在,只是被放在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去碰的位置。
明心长老问:“你记得他吗?”
谢昭昭看着谢宁两个字,愣了很久才道:“记得一点。”
“什么?”
谢昭昭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一块糖,很小,已经化了一半;还有一只脏兮兮的手拉着她的袖子,一个孩子在喊:“姐姐。”
谢昭昭睁眼:“他比我小三岁。”
白千秋问:“然后呢?”
“然后……”
谢昭昭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弟弟存在,却几乎想不起他后来怎么了。
红尘弟子又道:“还有一件事。”
谢昭昭抬头。
“什么?”
那人沉默一下。
“我刚才问了城里最老的几户,没人记得你。”
白千秋皱眉。
“几十年了。”
“不记得不是很正常?”
“不是。”
红尘弟子摇头。
“他们记得谢家,记得谢万山,也记得林氏,甚至有人记得谢宁,独没人记得谢昭昭。”
谢昭昭低头。
户籍上,自己的名字明明就在,可这座她出生的城里,所有活着的人,都把她忘了。
*
临水城里还活着的老人不多。
真正认识谢家的,只找到三个。
第一个是当年住在谢家隔壁的卖布老妇,她已经九十多岁。
眼睛看不太清,耳朵却很好。
红尘弟子问:“谢万山家有几个孩子?”
老妇想了很久。
“两个?”
白千秋立刻看向谢昭昭。
老妇又皱眉。
“不对,好像是一个。”
红尘弟子道:“户籍上写两个,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老妇怔住。
“女儿?”
“嗯。”
“叫什么?”
红尘弟子道:“谢昭昭。”
老妇脸上出现一种极奇怪的空白,像这个名字明明应该熟悉,却怎么都落不到具体的人身上。
她喃喃道:“谢昭昭……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谢昭昭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老妇抬头。
“我记得一个小姑娘,脾气很大。”
白千秋:“……”
谢昭昭:“……”
老妇继续回忆。
“总打架,谁欺负她弟弟她就打谁,有一次把王屠户家的儿子按在泥里打。”
白千秋转头看谢昭昭,眼神非常复杂。
谢昭昭自己也有些茫然。
“我?”
老妇听见声音,朝她看过来,却依旧没有认出。
“不是你。”
“那个姑娘……没这么好看。”
白千秋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昭昭:“……”
她小时候当然不可能和成年后完全一样。
老妇却越说越多。
“她还护食,家里买糖,自己不吃全留给弟弟,有孩子抢,她追出去两条街也要把糖抢回来。”
谢昭昭眼前忽然晃了一下一段极短的画面闪过。
下雨后的泥地,她骑在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孩身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糖。
那男孩在哭。
她却很凶:“这是阿宁的,你不许抢。”
画面消失,谢昭昭整个人静住。
白千秋立刻发现,“昭昭?”
谢昭昭轻声道:“我想起来一点。”
“什么?”
“糖。”
老妇还在说。
“那姑娘脾气是真的大,她弟弟倒乖,总跟在后面,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谢昭昭指尖慢慢收紧。
这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谢昭昭很少护短,甚至白千秋和别人争执,她反应也是,先问发生了什么,她不会因为“这是我的朋友”就默认朋友一定对。
可小时候不是,小时候的谢昭昭似乎非常清楚。
谁是“自己的人”,而一旦被她划进去,就会被放得很前。
第二个老人是当年的私塾先生。
他说得更直接。
“谢家那丫头?”
“偏心。”
谢昭昭问:“偏心谁?”
老人道:“她弟啊,全城都知道,先生发糖,她自己的先塞袖子,回家给弟弟,自己挨罚也要替弟弟抄书,谢宁小时候怕狗,有一条野狗追他,她拿石头追了狗半条街。”
白千秋越听越沉默。
等离开私塾,她终于问:“你真的完全没印象?”
谢昭昭摇头。
“不是完全没有。”
“那是什么?”
“像……知道有这些事,但从来不会主动想起来。”
白千秋皱眉。
“这不是忘。”
“嗯。”
谢昭昭也知道。
如果是失忆,她不会在别人说出以后立刻产生那种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很多年没人碰过的感觉。
第三个老人,给出了最重要的线索。
他是当年临水城的船夫。
谢昭昭问起谢家时。
他叹了口气:“那场大水。”
谢昭昭问:“什么水?”
老人看着她。
“多年前,临河决堤,死了很多人。”
谢昭昭忽然有一点,不想再继续问。
她似乎在害怕一个答案。
*
谢宁的小名叫阿宁。
这个名字,是谢昭昭自己想起来的。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一个人坐在临水城客栈窗边。
窗外有河,不是当年的那条,可水声很像,谢昭昭听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
阿宁很瘦,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家里穷,好吃的东西不多。
所以谢昭昭每次得到什么。
第一反应都是留,留给弟弟,她六岁那年,母亲买过两个糖人。
一个兔子,一个小狗,谢昭昭本来喜欢兔子。
阿宁也喜欢。
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兔子递过去。
阿宁却把小狗给她。
“姐姐吃这个。”
谢昭昭问:“为什么?”
“姐姐也要吃。”
她那时候很认真地说:“姐姐不喜欢小狗。”
阿宁想了想,把兔子掰成两半。
一半很大,一半很小,他把大的给谢昭昭,自己拿小的。
谢昭昭立刻不高兴,又换回来,最后两个人为了谁吃大块。
吵了很久,现在想起来,竟然很小,小到谢昭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这样的事。
忘在那么深的地方。
还有一次,阿宁被私塾里大孩子推倒,手掌擦破,谢昭昭问都没问,直接去打,对方比她高,也比她壮,她还是打,最后自己脸也肿了,回家被母亲罚。
她跪在院子里,阿宁偷偷给她送水。
谢昭昭问:“疼不疼?”
阿宁摇头,“不疼。”
她立刻道:“骗人。”
“都流血了。”
“肯定疼。”
阿宁问:“姐姐疼吗?”
谢昭昭也摇头。
“不疼。”
阿宁看她:“骗人。”
两个人一起笑。
谢昭昭坐在窗边,忽然也笑了一下。
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热。
无归一直没有说话,从她开始想起阿宁,他就异常安静。
谢昭昭没有注意,她还在往下想。
阿宁喜欢吃河边老铺子的芝麻糕,讨厌葱,怕雷,睡觉一定要把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他写字不好看,谢昭昭也不好。
两个人经常互相嫌弃。
阿宁七岁那年问过:“姐姐以后会嫁人吗?”
谢昭昭那时候才十岁。
根本不懂,只道:“不嫁。”
“为什么?”
“嫁了要去别人家,我不去。”
“那姐姐一直在家?”
“嗯。”
“陪我?”
“嗯。”
阿宁很开心:“那我也不娶。”
谢昭昭立刻道:“你可以娶。”
阿宁不服。
“为什么你不嫁。”
“我可以娶?”
谢昭昭:“你有喜欢的人就娶啊。”
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可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和弟弟住,一辈子,不会分开,谢昭昭忽然停住。
这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种如此明确的,想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需要救。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舍不得对方难过。
只是因为,那是阿宁,她最喜欢阿宁。
所以想一直在。
谢昭昭指尖开始发冷。
识海深处,无归道:“不要再想。”
谢昭昭一怔。
“为什么?”
无归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种近乎于害怕的东西。
*
第二日,谢昭昭去找了那个老船夫。
她自己坐在老人面前。
“当年的洪水,谢家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很久。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陌生女人说,最后,还是道:“死了个孩子。”
谢昭昭心口一沉。
“谁?”
老人皱眉。
“谢家的小儿子。”
“谢宁?”
“对。”
谢昭昭掌心瞬间冰凉。
明明早就猜到,可真正听见名字还是不一样。
老人继续道:“那年水来得急,半条街都淹了,谢家两个孩子好像都在河边。”
谢昭昭抬头。
“两个?”
老人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茫然。
“应该是两个。”
“一个是谢宁,另一个……”
他想了半天。
“记不清。”
谢昭昭低声问:“还有别的孩子吗?”
老人点头。
“有,周家那个,和谢宁一起掉下去。”
“都是小孩,谁会水?没人会。”
谢昭昭的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水声。
记忆让她眼前一黑。
下一瞬,整个人像重新回到很多年前。
天很暗,雨特别大,街上全是水,木桶,木板,碎掉的摊子,全部被冲着往下。
谢昭昭那时候十二岁,水已经到胸口。
她死死抱着一根断木,前面有人在喊。
“姐姐!”
是阿宁。
另一边,也有个孩子:“救我!”
两个人都被冲进了更深的地方。
距离不远,可水流方向不同。
谢昭昭只能先游向一个。
她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朝阿宁过去,因为那是弟弟,是她最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第二个答案。
她抓住阿宁的时候,另一边的孩子正在往下沉。
谢昭昭听见他喊了一声。
很快,声音被水盖掉。
她没有回头,因为阿宁也快撑不住。
她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只手拼命往岸边划。
水太大。
十二岁的孩子根本拉不动另一个人。
阿宁一直在呛水,却还在说,“姐姐。”
“我好怕。”
谢昭昭哭着说。
“不怕,我在,你抓紧我,我会带你上去。”
她真的以为自己能,直到第二波洪水下来,那根断木撞过来狠狠砸在谢昭昭肩上。
她手一松,阿宁被水卷走。
谢昭昭疯了一样去抓,却只抓到袖子。
布料撕开,她又往前,最后,连袖子也没有了。
记忆到这里,谢昭昭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白千秋发现她不见了,刚好这时赶过来,扶住了她。
“昭昭。”
谢昭昭没有回应,她耳边全是水。
还有阿宁那声,姐姐,老船夫仍在说。
“后来,谢家那个小姑娘好像也被救上来了。”
“谁救的?”
“记不得。”
“反正三个孩子,最后只活一个。”
谢昭昭慢慢抬头。
“另外那个陌生孩子呢?”
老人摇头:“也没了。”
谢昭昭闭上眼。
所以最后,谁都没救下来,她选择了阿宁,另一个孩子沉下去。
可阿宁也死了。
如果她先去救另一个呢?
是不是,至少能活一个?
*
洪水后的第三日。
十二岁的谢昭昭坐在临时搭起的灵棚外。
阿宁没有尸体,所以里面只有一件衣服。
母亲哭晕过几次,父亲一直蹲在外面。
没人说话,谢昭昭也不哭了。
她只是坐,从早到晚,有人来,有人走,周家也在办丧事。
另一个死掉的孩子,叫周小桥,谢昭昭认识。
不熟,只是偶尔一起玩。
周小桥的母亲哭着问。
“明明你也在,为什么没拉他一把?”
那句话,其实不公平,十二岁的谢昭昭。
不可能同时救两个人,甚至最后,谁都没救到,可她听进去了。
她每天都在想。
为什么先救阿宁?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最爱阿宁,所以根本没想过另一个孩子。
那么,如果她没有那么爱阿宁呢?
是不是就会先看,谁离岸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