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财神,平芜食肆一早揭了门板。秦卓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图个开市的彩头。
西市的风虽冷,可刚过卯时,便有熟客三三两两踩着冻雪往店里钻。
“哎哟秦掌柜,可算揭板了!”一位常来吃酒的布庄掌柜一进门就哈着白气搓手,“年节里连着吃了几天亲戚席,满肚子的肥油腊鸡,腻得舌苔发厚。今儿进门就想问一句,可有口清爽的换换嘴?”
堂里几桌客人也跟着起哄:“是啊秦掌柜,城外河还冻着,西市菜行尽是些干瘪白菜土豆,店里可有能开胃的稀罕物件?”
正月初的盛京,冬雪未化,草木未苏,正是青黄不接的当口。
哪家馆子也变不出满园春色来,但秦芜早有打算。
她立在灶台前,挽起袖子笑道:“诸位稍坐,春光虽未透,咱们平芜先请大伙儿‘咬春’!”
后厨里早备足了料。这时代没有违逆天时的反季温室菜,她只能在自家存的“冬藏”上做文章。
昨夜发好的面团揉得极软,分成拇指大的剂子,两两抹了薄熟油叠在一处,擀得薄如蝉翼。
阿秀守在小铁铛旁,微火一烙,面皮微鼓小气泡便立刻翻面,起锅趁热揭开,一分为二,透光能见人影,筋道又柔软。
案板上,秦芜的刀工细密如雨。
地窖里取出的白嫩冬笋切成匀净细丝,入滚水焯去涩气。
自家缸里腌透的冬腌菜切成碎末,用一点猪油渣碎猛火翻炒得酸香扑鼻。
再配上一大盘霜打透后清甜无渣的黄芽菜丝,早发出来的一捧鲜黄韭黄,以及微微辛辣爽口的生芥菜丝。
将菜品一一码放在红漆木盘上,五色拼盘清脆水灵,中间码着一叠蒸透的白面春饼,另配着一碟老秋油调的香油甜面酱。
“诸位尝尝,面饼抹酱,将这几味齐齐卷上一箸,趁热咬下去。”
那布庄掌柜依言卷了满满一卷,大口咬下。
薄饼软韧弹牙,里头冬笋的脆、腌菜的酸、韭黄的鲜与芥菜那一缕直通鼻窍的微辛刹那间迸开。微酸脆嫩的汁水混着面香咽下肚,原本塞满肥甘厚腻的肠胃猛地一醒,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清爽舒坦!
“妙啊!”掌柜拍案叫绝,“这一口咬下去,神清气爽,真真把肚里的浊气全给刮干净了!”
正吃得热闹,二楼雅间门帘微挑,阿秀捧着一只细瓷小砂钵走了进去。
里头坐着祁珏。他一身常服,发束玉冠,正捧着账册看,见小砂钵搁在面前,不由抬眼笑了笑。
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温润滑爽的绿羹。
竟是碎嫩碧绿的荠菜,配着切成碎玉般的嫩豆腐与散落的金黄蛋花,汤面淋了半滴小磨香油,清香满室。
秦芜又端着一碟刚烙的春饼走进来,睨了他一眼:“天寒地冻的,你昨儿差人送来那一篓向阳坡的头茬野荠菜,怕是花了南货行不少人情吧?平白多花冤枉钱。”
祁珏合上账册,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听你念叨过年没鲜菜,我正好路过京郊暖庄,庄户人在向阳背风的坎下寻着这二分刚抽芽的野草,便顺手包了来。怎么,秦掌柜做出来的羹,还不许我头一个尝鲜?”
秦芜抽回手,耳根微微泛热,唇角却抿不住往上翘:“快吃吧,趁热喝,少油少盐,专给你垫肚子的。”
祁珏舀起一勺,荠菜野香十足,清甜滑嫩,顺喉而下,直烫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两人相视一眼,满室蒸腾的热气里,尽是心照不宣的温存。
翻过二月,春风一吹,盛京城外的冰河彻底解冻。
各处城郊的向阳坡地、菜园田埂里,马兰头、枸杞芽、香椿尖陆陆续续探了头。
量少,价昂,城中各大酒楼的采买天不亮便守在西市菜市口,争得面红耳赤。
秦芜每日清晨必定亲自带秦凡去市口守着。
她眼毒手狠,菜农的竹篓刚撂地,旁人还在看成色,秦芜伸出指尖在菜梗上一掐便知分晓。
断口带白浆、脆生无筋的,便是一汪清水的头茬嫩芽。
她为人厚道从不胡乱压价,加上过年前给老菜农们送过腊味,几位熟络的菜户总把最嫩的头水尖儿悄悄留给她。
平芜食肆堂前的黑漆水牌,日日翻新。
“马兰头拌香干”最是雅致。焯过水的马兰头挤干苦汁,细细剁成翡翠碎沫,厚香干同样切成微粒,淋上滚熟的花生油和小磨麻油,微撒一点细盐与糖。入口清爽,野草的草木香混着豆香,嚼之生津。
“清炒枸杞芽”全凭一口急火快炒。嫩绿的细叶入滚油爆出微甜,初尝微苦,落喉却回甘生津,最是解毒明目。
“荠菜芙蓉羹”更是成了每桌必点的镇桌汤品。
一时间,“平芜食肆知春早”的名声在西市不胫而走。
秦芜顺势在门前水牌上刻下一道规矩:“时令水牌,过时不候”。
老汤、馄饨与坛香酱方常年供着,保住铺子的底盘。可这各色春鲜,全跟着惊蛰、春分的节气走,今日有的明儿未必有,这茬落了便得等来年。
食客们非但不恼,反而养成了日日惦记着翻牌子,争抢头鲜的习惯,平芜食肆饭点常坐得满满当当。
到了三月中旬,春雷响过几阵,真正的春味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南方的水路一通,祁家南货行的快船运来了大批破土不久的嫩春笋。
城郊水塘里的河蚌也变得肥美沉手,水泽边的红梗绿叶芦蒿更是油嫩多汁。
平芜的水牌彻底换上了重头戏:
“油焖春笋”烧得枣红油亮,笋段外裹浓汁,咬下去脆嫩化渣,咸甜适口。
“咸肉春笋砂锅”文火笃得汤色微白,陈年腊肉的沉香撞上鲜笋的清甘,鲜得人眉毛直跳。
“河蚌煨芦蒿”更是绝配,蚌肉焯得软糯弹牙,芦蒿清香扑鼻,猛火翻炒不过十几息,碧绿脆生。
春鲜热闹了大半个月,食肆生意如日中天,可新的烦恼又来了。
二楼雅间排帖常常排到两日后,不少没订到位子的老主顾直叹气。
更有几位常来打尖的行商,临走时拉着秦卓直打听:“小二哥,你们店里的时鲜我们在路上带不走,就没个能搁得住,能带回家吃的?哪怕沾点平芜的鲜气也成啊!”
这话点醒了秦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