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宋教习的话刺激到了姜妙,她更觉胸闷气短,内力散乱,一连三日,只能卧床养伤。
柳珍听说姜妙要被贬回杂役弟子,当晚就来武院确认消息真假。却看到姜妙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鹅蛋脸瘦得皮包骨了,听到动静,才缓慢的睁开双眼。原本黑盈盈,温柔似水的眼眸,宛如一摊死水,没了往日神采。
姜妙臂肘撑着床板要坐起。
柳珍一手抓着她的手臂轻易提起来,“你怎么这副样子了?”
姜妙右手压在心口上,声音轻得要飘起来,“受了点儿内伤。”
柳珍看她的状态伤得不轻,反手扣住姜妙的细腕,输入自己的内力,想探探伤情。谁知这缕气丝刚进入姜妙体内,檀中穴附近,就像撞到了一道屏障,再也进不去了,“奇怪。”
加大内力,想冲破屏障。
姜妙却疼得叫出声,死死压着心口,柳珍赶紧停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妙咬紧牙,忍下这阵痛感,一字一字把最近发生的事,从气丝无法外引,到檀中穴炸裂全都说了一遍。
柳珍张开了厚嘴唇,“这不可能,所有弟子都修习同一套心法,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怪事发生。”
从未出现过吗?姜妙垂下眼睫,陷入沉思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盘坐垂眸的神态,宛如一尊黯然神伤的菩萨。
忽然,她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转身从枕下抽出那本视若珍宝的《七律琴心诀》,两眼直直盯着,手指已经捏到指甲发白,“我想来想去,唯一会出问题的地方,只有它了。”
柳珍的眼神也如大山一样压过来,接过心法检查,越看眼神越沉,眉心拧起,两只手攥住心法,快把书撕裂了,怒道,“这心法你从哪得来的?”
她举起心法,解释道:“这不是千乐宫心法,而是一套完全相反的心法。你看,从天突穴,到天池穴,要经过檀中、幽门穴,而你修习的逆向心法,是从天突、神藏、气户无序运转,这套心法得歹毒之处在于,它在你体内运转时,和正常心法无异,一样能增强你的战力,但当你试图外引,控制琴器,体内运转就会错乱,对檀中穴造成挤压,一旦檀中泄力,你的内力必定跟着溃散,长此以往,经脉俱断,你必死无疑啊!”
柳珍气得小麦色的脸通红。
姜妙的脸色更难看,血丝暴起,两眼通红,藏在袖中的刀随时要拔出来杀人的样子。但随着视线一撇,她看到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眼睛里的血气,慢慢化作了一股阴冷得寒气,眼神极尽冷漠,“我没想到,有人敢在千乐宫,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偷梁换柱’的事!”
柳珍问,“是谁?”
“这本心法是宋教习亲手给我的。”
“宋教习?她为什么这么做?”
姜妙也在思考。
柳珍干脆道,“我带你去找总教习,请她主持公道,暗害同门弟子,这是公然违反千乐宫宫训宫规,就算她再看重宋教习,也不敢包庇!”
姜妙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沉甸甸,深邃得仿佛看透了一切,她反问柳珍,“谁能证明这本心法就是宋教习给的那本?谁能保证这本心法没被人掉包过?谁又能相信不是我故意栽赃呢?”
她一连三问,像给怒火中烧的柳珍泼了盆冷水。
柳珍看着姜妙,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打量,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太冷静了,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恐惧,担心,后怕,可姜妙却如此冷静得看待这件事,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处事不惊,面不改色。
不由问她,“那怎么办?”
姜妙抬头,细长的柳眉,顶着眉心一点黑痣,抬眸间是如此的动人温柔,可她得眼神,却冷得像刀子,“我再想想,不管是谁,是何等身份,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我的人。”
说完,猛地呕出一口血。
柳珍立刻紧张的问,“你吐血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怎么?”
柳珍厚厚的嘴唇崩得紧紧,眼神落在姜妙脸上,带着担忧,“吐血就代表你已经伤到了经脉,至于伤害有多大,我没把握,只能等我师父回来,让她给你看看。”
“好。”姜妙心里也忧心忡忡。
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姜妙穿上宫服,离开了武院,走出几十米,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
进庐州城后,借着街上的人群,才把人甩掉,然后去了千乐宫大船,给守船师姐十两银子,想见唐秦。那师姐没有收下,只告诉唐少不在。
姜妙无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体力逐渐不支,她只得去了药铺,买了药材回去。
回去后,便去找柳珍,请她再安排一次巡逻。
这点事对柳珍来说,轻而易举。
当晚姜妙就接到去巡逻的通知。
恰好被路过的萧潇听到,看着病怏怏的姜妙,好心说道,“我来替她巡逻吧,她身上的伤还没好。”
姜妙轻微扬了下嘴角,“这点伤,不碍事。”
萧潇盯着她,“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等姜妙说话,来通知的师姐恼道,“你以为巡逻是儿戏,谁想去就去,回去。”
……
再一次进城后,姜妙问身旁的师姐:“今晚唐少还会在吗?”
“当然。”师姐的手指向东南方,“那个方向,是千乐宫总部大船,唐少每晚都站在三楼甲板注视城内,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及时出现。”
“有他在,我们巡逻的弟子很安心啊!”
姜妙顺着望去,仿佛看到了唐秦挺拔的背影,他真的是个很负责任的好人!
与师姐分开,姜妙往大船方向走去,她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直到走进四下无人的街道,姜妙从后腰摸出信号弹,手举向半空,拉响了引线,夜空顿时出现了一把七弦琴样式的烟花。
就在她松口气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句轻佻的声音,“周围没有敌情,你的信号弹放给谁看?”
姜妙闻声猛地抬头,她没想到会被人撞上!!目光四下搜寻,终于看清旁边的棚顶上,半跪着一人,全身裹着夜行衣,若不是那双锃亮的细眼,她根本就发现不了。
刀片入手,她慢慢靠近茶棚,“你是谁?” 看模样不是采花贼,至少不是一场死战。但很快她又警惕起来,不知道此人跟千乐宫有没有关系,如果遇到唐秦,说出看到的事,那她的计划就没有作用了。
想到这,她颦起柳眉,思考着应对之策。
那人注意到她的谨慎,笑道,“看来我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哎呀呀我这臭嘴,不应该这么快暴露,继续看看隐情才对。”
懊恼间,察觉东南方有多股气息朝这边快速赶来,他呵呵一笑,“有人来了。”
姜妙心中一紧,时间紧迫,她再次催动内力,一跃跳上棚顶,一刀砍向那人。
那人往后一翻,轻松躲过这一刀。
笑呵呵的,“你还想杀我灭口?就凭你这点内力?”
姜妙体内气丝疯狂攻击檀中穴,她的心口像被千万根针扎,握刀的手抖个不停,但还是又补了一刀,她索性将错就错,如果唐秦知道她故意放错信号弹,就拿这个人来当挡箭牌吧。
那人纵身跳下茶棚,察觉多股气息中,有一道熟悉的气息,便也不玩闹了,抬脚掂起茶棚里的长凳,重重踢向紧随身后的姜妙,“后会有期。”转身便跑向黑夜。
姜妙被猝不及防飞来的长凳,砸中心口,檀中穴瞬间炸裂,她猛得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再无力支撑,飘然倒下。
一只大手及时托住她的后腰,顺势卷入怀中,一股火热的灼烧感,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从对方胸膛传到她的后背,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身后宽厚的臂膀间。
来人往怀里一看,一张熟悉的鹅蛋脸,没有一点儿疮痕,惨白的瘆人。见是姜妙,他长臂一抖,本能的想把人甩出去,突然闻到她身上有股血腥味,又把人拢了回来,更用力的抓紧她的腰,“你又受伤了?”
声音很冲,却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关心。
姜妙知道来人是唐秦,想离开他的怀抱,身子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张了张嘴,一口血呕了出来。
唐秦眉头一皱,凤目盯上她虚弱的脸,另一只手,已抓住了她的手腕,注入了一点儿内力。这股力直接窜进姜妙体内,阳刚、火热,侵占性地游走在经络间,最终停在檀中穴附近,感受到细小的气丝不停攻击着这里,乱成一团。他眉头紧皱,低头看向她,“你的内力为何如此混乱?”
他又注入了一股内力,快速窜到姜妙的檀中穴附近,将周围护了起来。姜妙顿时感觉心口的疼痛减轻不少,体内气丝也逐渐稳定,待恢复了些力气,她站直身体,离开了唐秦的怀抱,轻声道:“我一直按千乐宫心法修习,最近不知怎么了,总遭反噬。”
唐秦的眼眸沉了下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可还练过其他心法?”
“没有。”
他顿了一下,“你回去把心法拿给我看。”
姜妙从衣襟深处摸出《七律琴心诀》,递给唐秦。
唐秦没有接过心法,一双凤眼灼灼盯着姜妙的脸,想透过她细微的表情看出算计的痕迹,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睛波澜不惊的对视着他。
姜妙知道唐秦怀疑她早有准备,她暗叹口气,眼神黯了下去,看着手中的心法,真心道:“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习武的机会,很珍惜这本心法,从不离身。”
见她的神情不像作假,唐秦慢慢把视线转移到心法上。他接过来,翻看,只看了两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心法你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