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时间,他只知道,乔未眠在等他。也许会害怕。
乔未眠的确很很怕,而且凤冠压得她脖子酸。
锣鼓声一直在响,循环着同一段旋律。她到处找机关线索,最后在铜镜底座上看到一圈极细的刻痕。
乔未眠伸手摸了一下,铜镜弹开,底下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枚铜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寻新郎。持此钱,门自开。”
乔未眠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身后那扇原本封死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去,走廊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贴着仿旧的木纹纸,每隔几步挂一盏红灯笼,光线昏昏沉沉。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辨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红袍,金冠,背对着她站着。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和她记忆里那个剑客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乔未眠心猛地一跳,脚步加快:“林朝——”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木头脸。眼眶里嵌着两颗黑珠子,嘴角用朱砂画了一道上扬的弧度。整张脸只有巴掌大,被安在一具和人等高的木偶架子上。红灯笼的光映在它脸上,那抹朱砂笑弧显得格外诡异。
乔未眠尖叫,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木偶的头“咔”地歪了一下,里面的机括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整具木偶往前迈了一步。
她发誓它赶追上来她就咬舌自尽!
跑了十几步后拐过一个弯,又有一个人影在那。乔未眠想也不想掉头,但廊道的门被封上了。
她已经腿软,是被吓的。
但这次似乎是个真人,头身比例正常。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着猩红,正冲她笑。笑容故意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扯出来的。
“新娘来了?”
是真人!他说话了!
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捏着嗓子在说话,“吉时快到了,跟我来吧——”
乔未眠攥紧了手里的铜钱,退到墙角无路可退时,她发现身后那面墙上有一道和梳妆台底下一样的刻痕。她立刻把铜钱塞进面。
墙壁翻转,她跌了进去。身后传来假新郎的尖叫,被隔在墙外。
“这哪里微恐了!”乔未眠对着监控大喊,“我要吓死了!”
气归气,她继续。这又是个没出口的房间。
出口被封得严严实实。她甚至试着对墙角喊了两声,却只有回音。
林朝缺似乎听到了乔未眠的声音,但拐过逼仄走廊后,一个人影拦在那里。
凤冠霞帔,背对着他。
林朝缺停下来观察,因为这不是个真人。
他习惯性按腰,但只有新郎玉牌而没有剑。林朝缺走近后那人机关性地转过身,一张纸糊的脸,上面用墨笔画着五官,脖子是一根木棍。
林朝缺抬手把假人的头按了下去。“咔嚓”一声,机括归位。假人缩回墙里,墙上露出一个暗格。
主持人奶茶都喷出来:“这新郎一点不怕!”
林朝缺面无表情,伸手摸到一枚铜钱。旁边一张纸条:“持此钱,寻新娘。”
他继续往前,第二个新娘在一间挂着红绸的小厅里,坐在椅子上,盖着盖头。还是假的。
他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假人连带椅子一起沉了下去。底下又是一枚铜钱,和一张纸条:“新娘在众女之中,勿误认。”
林朝缺开始觉得这游戏有意思了,唇角勾了起来。收好铜钱,他来到一间还没来过的屋子,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
乔未眠曾说那是衣物柔顺剂,玫瑰味,从泰国带回来的。他不认得柔顺剂,不认得玫瑰和泰国。他只认乔未眠。
里面有锣鼓声。
几分钟前,乔未眠进了这间屋子,满屋子坐了六个人,成一个半圆。都穿着嫁衣,都盖着盖头,都一动不动。
音响里响起一个女声,温温柔柔:
“新娘入席。择一空位坐下,盖上盖头,不可言语,不可起身。若有违者,魂散,门不开。”
乔未眠遵守规则,但就怕这些人吓她。忙把盖头盖好,屏气凝神,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红色的裙摆。
接着,有人进来了。乔未眠光看鞋子就认出他,整颗心彻彻底底,安安顺顺地放下来。
林朝缺是坚果墙,代表安全感。
可她现在不能动,要等他来认。想着,乔未眠还有点期待。
新郎入场,音乐变了。旁白的男声也变得低沉:
“从前,有一位赴京赶考的少年,临行前对他的意中人说,等我回来,我娶你。
女子等了三年。第一年,她绣完了一件嫁衣。第二年,她学会了做他爱吃的桂花糕。第三年,她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他中了进士,要娶京城的贵女。她平静地把嫁衣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去了他们相识时的那条河边。”
好俗套的故事,可是乔未眠的鼻子忽然发酸,因为那句“她平静地把嫁衣叠好”。做这个动作时,她在想什么呢?
“他知道消息后,从京城赶回来。他跑死了三匹马,跑了七天七夜。到的时候,新娘已经不在了。他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穿着喜服,抱着那件嫁衣,走进了河里。后来,镇上的人说,他们看见过一对新人,穿着喜服,在月光底下走。新郎牵着新娘的手,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河对岸去了。”
“今天,是新郎来接新娘的日子。请新郎入堂——择一新娘,掀开盖头。若选对了,新人团聚,门开。若选错了……”
旁白还没说完,乔未眠的盖头一把被扯开。她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身喜袍的林朝缺。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滑进那片金线绣的牡丹里。
她是为这个故事哭,但林朝缺以为她是吓哭了。他眉心蹙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给她擦眼泪:“我来晚了,是不是?”
乔未眠忽然就大哭起来:“太晚了,你知道我平静地叠嫁衣时有多难过吗?”
林朝缺愕了一下,接着抬了抬唇:“是我的错。路上跑了七天七夜,马跑死了三匹。我的桂花糕还有吗?”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乔未眠破涕一笑,手放进他掌心里。林朝缺的五指合拢,扣得很紧,锣鼓声骤然拔高,门在身后大开。灯光涌进来。
几只猫门外探进头来:“找到了找到了!快出来!蜡烛快灭了!”
出来时乔未眠还在抽搭,几只猫一人安慰一句,听到前台在喊要不要看看精彩瞬间,陆续凑过去。
只剩林朝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根根的泪痕,有些想笑,又觉得心软。
“那个故事是假的。”
“我知道。”乔未吸鼻子,“但还是很感人。”
林朝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我没有等三年。我也没有娶别人。我会找到你,不论生还是死。”
乔未眠抬了抬眼,抿起唇,“你怎么一眼从那么多新娘里找到我?”
“因为只有你是红色。”
“……”她怎么忘了这个机制!那他们完全就是在作弊。
“我还以为是你真的能一眼认出我。”
“为何不能。”林朝缺忽然闭上眼,“再来一次,我不看。十个人,百个人,我依然第一个掀你盖头。”
他闭着眼,乔未眠便极近地看。
“你掀过人的盖头吗?”
“掀过。”林朝缺知道她此刻离自己只有一掌之隔,也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他仍闭着眼,轻声说,“但盖头下的人不是苏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