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老去,智力倒退,或许二十岁不到就死。”黄二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通知文件,而且他有种预感,这件事未必连冯督都知道。
而就算他知道,他也守口如瓶。
否则他老婆怎么会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博一博?
说到底,他才是野心家。真是为了女儿还是自己的执着实验?黄二低声喟叹。
乔未眠越来越窒息,心如刀割。
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心如刀割。她捂住了胸口,把自己紧缩在座位中。
黄二采三没有察觉,车速加快,他们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你也怕?”采三问。
黄二握紧了方向盘:“我怕。这是基因里的东西,动物的基因仍旧是弱肉强食。”
“我们六个人难道对付不了一只还没成年的狼?”
“不。”黄二说,“现在是七个人。”
“老大这样子能战斗?”
黄二看向他,目光沉沉。采三忽然之间懂了,猛拍大腿:“还有个林朝缺!”
“林朝缺,你想好没?”白一说了十个技能都被他否认,而且看后视镜,他心不在此。
他的目光陷在纯粹的黑夜里,只有这个东西和他从前的世界一样。
而苏圆圆唯一一次受重伤,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
沉剑山一夜之前毁于一旦,因自师父收养的那头虎忽然发狂。
它原本温顺听话,是门中所有人的爱宠与挚友。但某一天,它嗅到了异样的气息。一只猫妖上山,想要偷取它作为坐骑。
做这一切,苏圆圆仅仅是一时兴趣,没有任何仇怨。
虎最先咬死了师父的一对幼子,接着开始满门屠戮。
师父结束打坐出关之时,整个门派已被血染透。
忽然有一个女人站在树上,向他求救。
师父于心不忍,为这张生面孔出手。昔日温顺的虎冲过来,咬断了他一条腿,也落入女人布置了一天一夜的陷阱,最终惨死在网中,被化骨水化为腐肉。
“我当真没想过要灭你门派,当时我也是真心求救。我以为你师父有两招的,谁知……”
“闭嘴。”林朝缺冷厉一声,“到我师父墓前跪拜,我不松开,你便不能起来。”
“可是好冷啊这里,你打算让我跪多久?”
“跪到你死。”
“我死不了的,你多久死?”
与她费口舌是不会有结果的,林朝缺双唇抿紧,驾马往前。
眼中景色从枯黄变作雪白,到山脚后,他栓上马,将苏圆圆双手系上,拽着她上山。
“我害怕,天下第一。”
“你理应害怕。”林朝缺抖落肩上碎雪,一对瞳孔黑白分明,“这里曾有的几十条人命,都因你而亡。”
苏圆圆努努嘴,很不甘心:“你们沉剑山到底教些什么?一头虎都对付不了,只会逃窜。”
林朝缺难得和她解释:“沉剑山不教武功招式,只学内功。”
“那为什么叫沉剑山?我还以为都是会耍剑的。”
“因为这把剑。”林朝缺掂了掂剑鞘,“千百年来沉在一块冰池中。唯有练成内功之人,才能入池取得。”
苏圆圆眼睛亮了:“那个人就是你?”
“是我。”
“哇,你好厉害。”苏圆圆往前奔了两步,呼出的白气暖得燥人,“实话跟你说,我其实特别崇拜武功好的人。这次跪完,咱们能不能一笔勾销?”
“不能。”林朝缺冷冷提唇,蛮力将绳子缩短,缠在手背上。苏圆圆喊疼,他斜去一眼,“你早该这么疼了。”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没骗你。”苏圆圆可怜地说,“我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百里风雪,群山结冰。目及之处,空无一物。
他哼笑:“当然,我的师兄师姐师娘们都看着你。”
跋涉近三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顶峰那一块溅血的门牌。
林朝缺将她丢在师父与师娘合葬的墓碑前,又将她双足也捆起来。
苏圆圆自己说的,捆足的时候她无法化成猫身。
林朝缺跳上一颗枯树,她曾在这里谋杀了虎,也害师父腿残。
他往下睨视她。
“跪好。”
“我跪得很好很好了。”苏圆圆的语气听起来很诚心,否则也不会自愿跟他来这里。但她异样紧张,“可你能不能离我近点?”她四处张望,“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林朝缺将绳子系在树干上,闭上眼,默默念一句:“跪好。”
只有回到这里,他方能真正地睡个好觉。
那些魂魄对苏圆圆而言是恐惧,对他而言却团圆。
娘把他丢在山门口时,山上只余师父一人。第一天,师父便带他去了后山墓地。那些墓碑都很潦草,师父咬牙说:“缺儿,为你素未谋面的同门报仇。”
月出了,缺了一口。林朝缺掀开眼皮,五感回归体魄,听到树下的女人在呻吟。
他借着稀薄月色往下看,雪地中盛开了大片血泊。
林朝缺收起拿出一半的萧,跳下来落到她身边。周围隐约有四散的脚步,听起来却不像人。
“苏圆圆?!”
苏圆圆双颊长出猫的胡须,胸口缺了一块,汨汨流出血与碎肉。
她虚弱地动动唇:“你也睡得……太死了……”
“是何人所为?!”
林朝缺起身四望。剑已出池,山已成荒山。谁还会觊觎这里?难道……
同门的残魄,真的还在?
“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朝缺蹲回她身边,眸光狠厉:“到底是何人所为?!”
苏圆圆旋开惨淡的嘴角:“都说了我害怕,你为什么不信……”她伸出双手,却被捆得像一朵闭合的花,语气渐熄渐灭:“你这么坏,这么凶……可我居然希望,你的关心是真的……”
“林朝缺?!”都快到家门了,这剑客还在独自唯美望窗。白一按了按喇叭,“到底想好没有?实在不行你教我打坐吧。”
他似乎很久都没有看过雪了。
“想好了。”林朝缺淡淡地瞥来,“有一样东西,你来学最合适。”
猫们屏住呼吸,都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没展露的特技。
“教我什么?快说快说!”
林朝缺盯着虚无某处,一字一顿:“我教你,杀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