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时光与眼前的此刻,在这一瞬,竟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让我的心口微微一颤。
我定了定神,推开门走进去。妈妈已经靠在枕头上等着我了,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立刻浮起熟悉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顺利吗,要买的日用品都买到了吗?”
我把手里拎着的洗漱用品放在柜子上,走过去坐在床边,牵起她搭在被子外的手,笑着点头:“买到了,外面风大,多站了会儿。”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苹果核递到我面前,笑着说:“你削的苹果甜,我吃完了,明天复查肯定顺顺利利的。”
我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因为输液变得微凉的皮肤,心里那点涩忽然就淡了一点,我笑着应她:“肯定顺利,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海边散步。”
我低头看着妈妈鬓边偷偷冒出来的白发,指尖把她微凉的手轻轻攥紧了些,那些卡在喉咙里散不开的苦涩,慢慢化成了软下来的底气。
我有我要守的人,有我要走的路,那段停在十七岁的橘子味心动,烂在糖纸里也没关系,至少我曾经拥有过那样亮的光,就足够撑着我把往后的日子,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我想过找他,可A大那么大,我连踏出校门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说跨了这么多城市去找他,我总想着等妈妈再稳定一点,等我攒够了路费,就去A大门口等他,如果..没有对象我就,把这本藏了好多糖纸的日记递到他面前。
这一等,就等到了大学毕业,妈妈终于好了很多可以出院了,但我不敢放松,我怕复发,还是攒着劲找了份离家近的稳定工作,日子慢慢走上正轨。
我翻出衣柜最深处的罐子和日记,糖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打开盖子,还是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橘子甜,日记本里的糖纸依旧平平整整,每一道折痕都还留着当年压过的痕迹,那页写满了他名字的纸,我居然还能一眼找出来,一笔一划都比当年更清晰。
这天我买了去A大的飞机票,坐了2多个小时,559.12英里的距离,花了快六年五个月的时间才到这里,出站的时候,口袋里的橘子糖还是温的。
揣着这本沉甸甸的日记,口袋里还装了最新的一包橘子糖,拆了一颗含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甜得我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我站在A大的校门口,仿佛是个执念,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忽然就慌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这里,是不是已经毕业走了,会不会早就把我忘了,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会不会还在幸福地继续谈着恋爱。
我站在树下,心里想着还是太莽撞了,怎么可以这么冲动,我看向校园和当年教学楼下的影子重叠,风一吹,我忽然就想起那年高考结束,他也是这样靠在自行车上等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日记本,指尖把封皮捏得发潮,在校门口站了快三个小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每一个男生都像他,又都不是他。
我点开电话,号码输入了一半又急忙删除,指腹蹭过屏幕上熟悉的电话号码,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后来我走进校门,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叶落了我一肩膀,和那年校门口的味道一模一样,都是夏天晒过树叶的暖香。
我走到他说的经管院门口,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等,从正午等到太阳西斜,直到整片天空慢慢染成当年那样的金红色,才鼓起勇气拉住一个路过的同学,问起燕池末这个名字。
同学愣了愣,想了半天告诉我,燕池末去年毕业就出国交换了,要去两年才回来。
我僵在原地,好久才扯着嘴角说了声谢谢,口袋里的橘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一点,黏黏地蹭在裤子上,像极了当年我攥着糖罐站在人流里,发闷的心跳。
我找了路边的石凳坐下,把日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那页写满名字的纸早被我重新夹了回来,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露着边角,橘子味的甜还是没变,只是风一吹,就吹得纸页哗哗响,像那年晚自习教室的风扇声,又像他当年喊我去吃冰粉的声音。
我把最后一颗带着体温的橘子糖拆开,含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我终于还是对着空落落的风,轻轻说了一句藏了好几年的我喜欢你。
夕阳把日记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道糖纸的折痕里,都藏着一整个没说出口的青春。
我踏出A大,订了当晚返程的车票,把那本日记和剩下的糖重新包好,还是放回了随身的背包里。
沒有失望是假的毕竟多年的执念,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却还是没赶上合适的时机,站在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霓虹,嘴里橘子糖的甜味早就散了。
出租车驶离校园的时候,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暖香,我靠着座椅,指尖轻轻蹭过背包上沾的一片梧桐落叶,好像又看见那年教室后门,他抱着一摞草稿纸冲我笑,橘子糖的甜漫满了整个车厢。
我坐上返程的绿皮火车,车厢晃得人眼发沉,窗外的树影向后退去,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慢慢拉回眼前。
我从背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来,指尖抚过那些带着甜味的折痕,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邻座的阿姨给我递过来一张纸“怎么了小伙子,我看你一直在哭。”
我慌忙抹了把脸,接过纸巾,指尖沾了湿凉的泪,接过纸冲她扯了个笑,说没事,只是很久没闻到熟悉的味道,有点想家。
她没再多问,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飞快向后退的行道树,眼泪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子。
这么多年攒了一肚子的话,走到这里只说出口半句,剩下的大半,还是只能跟着糖纸一起,安安静静压在日记本里。
窗外的金红色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烧得暖融融的,和六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我把那片捡来的梧桐叶夹进日记本的扉页,轻轻合上。
火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把日记本塞回背包,跟着人群慢慢走出车站,晚风裹着家乡夏天的热气吹过来,和A大校门口的风没什么两样。
我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那个存了多年的号码上空半天,最终还是锁了屏塞进裤兜。
我落寞的回到了出租屋,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合租室友发来的消息,说楼下便利店新到了冰镇橘子汽水,问我要不要带一瓶,我揉了揉发涨的眼睛,打字回复说不用了,谢谢。
翻个身刚想再歇会儿,手机又震了震,我以为是室友又来打趣我,随手点开,是妈妈的消息,她说很难受,让我她去医院,刚才她在家里擦窗户的时候脚滑摔了一跤,现在动弹不得。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瞬间全散了,抓了外套和钥匙就往家跑,一路踩着油门往医院赶,手心全是冷汗,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等到了医院急诊门口,推开门看见妈妈躺在推床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看见我进来还努力扯着笑说就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就是骨折了要住几天院。
我攥着缴费单蹲在她床边,鼻子酸得厉害,攥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老天爷怎么就不肯给我一点安稳的日子,刚把心上的执念放下了一些,家里又出了事。
那天我跑前跑后办了住院手续,安置好妈妈已经是后半夜,我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揣了好久的橘子糖,拆开塞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忽然就想起当年他说,都会好起来的。
我含着糖靠在墙上,一夜的疲惫涌上来,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妈妈打了石膏的腿,一会儿是A大校门口空落落的石台阶,还有那年夏天他递过来橘子糖时,弯起来的眼睛。
后半夜医院走廊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我攥着糖纸,居然慢慢平静下来了。
这么多年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点事又算什么呢,大不了就是请假陪床,多攒点医药费罢了,反正我早已经习惯了咬着牙往前走。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守着妈妈,帮她打饭擦身,陪她说话解闷,日子一下子又被填得满满当当,那些关于A大的怅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被压回了日记本的深处,和那片梧桐叶一起安安静静待着。
妈妈恢复得不错,每天跟同病房的阿姨聊天,还催我抽空去相亲,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我每次都笑着打岔,说等她出院了再说。
又过了几年,日子回到原来的轨迹,我还是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去妈妈那里陪她吃饭,口袋里依旧常年装着橘子糖,拆出来的糖纸依旧会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罐子里,只是每次整理本子,都会多摸两遍扉页那片来自A大的梧桐叶,叶脉里还留着那里的风的味道,日子慢悠悠地过着,好像那次奔赴A大,只是我做了一场甜得发涩的旧梦。
每个周末我都会绕到老巷口的冰粉摊,坐我们当年那个位置,点一碗加了双倍醪糟的冰粉,老板还记得我,总笑着说好久没见你跟那小子一起来了,我也只是笑着应着,舀一勺冰粉含进嘴里,甜得发凉,像那年他自行车后座吹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