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衔月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偏头扫了一眼周围——是凌绝峰大殿的内室,陈设和他当初离开前一摸一样。
他尝试起身,刚一动,浑身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诡异的酥麻感爬上来,念衔月嘶了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他撑着勉强坐起,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身边忽然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师尊。”
“!!!”念衔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起来。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脊背。
“师尊,没事吧?”
念衔月一手捂住唇一手推了一下那个凑过来的脑袋:“走开!吓到我了!”话出口念衔月才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也顾不上找补,缓过来瞪着洛霜天:“你怎么在这?夜溯光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洛霜天被他一推,顺从地退了两步,垂下头:“弟子一直守着师尊,夜溯光已无大碍,被送回了凌绝峰偏舍,但掌门师伯在周围设下了禁制,下令三个月内不得下山。”
念衔月松了口气,看来无尘露起作用了。
“慕容羡呢?”
洛霜天顿了一下才道:“师兄还未醒。”
念衔月勉强站起来:“本座去看看他。”洛霜天便快步将干净的外袍取来,服侍着他穿好。
洛霜天又取来那墨色丝绦,念衔月正要系上,门被敲响了。
“衔月?醒了么?”
念衔月慢吞吞系着丝绦,应了一声:“醒了,师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玄尘子走进来,看见念衔月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顿时皱起眉:“怎么不好好休息?”
他对行礼的洛霜天随手一挥,洛霜天便退到了一边。玄尘子在桌边坐下,又示意念衔月也坐下来。
“想去看看慕容羡。”念衔月说。
玄尘子点点头,但神色并不轻松:“那小子大难不死,差点没救过来。若不是灵朝让人送了一株难得的草药来,恐怕连雁师妹都无力回天。”
念衔月挑了下眉:“玉灵朝?他和那位阁主喜结连理了?”
玄尘子一愣,随即笑了笑:“师弟说笑了,灵朝来信,说是那位阁主主动提出的,没有任何条件,不过宗门自然会记下他这份情。再过几天灵朝就回来了。”
念衔月又问:“陈福呢?”
玄尘子道:“骨头断了几根,根基略微受损,但性命无忧。等他恢复之后就把他调到个清闲位置上去吧。”
念衔月这才放下心来。陈福在凌绝峰呆了十几年,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是个靠得住的人。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能慢慢来。
玄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师弟此次下山,果真找到了传说中的无尘露?”
念衔月点点头。把在白羽森林里遭遇的一切简短说了。关于辛停,他最后只是说似乎被人迷惑,在记忆中试图抢夺那枚魔核碎片的复制品。
玄尘子神情严肃起来:“没想到魔族一直在暗地里活动,就连传说中的地方都遭受过它们的进犯。”
他叹了口气,把当初在鉴心镜中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宋危恙自百年前成为溯灵峰峰主后便已无法控制对当时风头正盛的念衔月的忌恨,屡次试图寻找禁书提升修为。
某次下山时他遭遇了预谋已久的魔族,与魔族做了交易,修为果然在短时间内提升且毫无副作用。于是他逐渐贪心,也渐渐被魔族侵染,成为了魔族的傀儡。
也就在这个时候,“侍女大人”出现了。
念衔月神色一凝。
玄尘子继续说,数十年来这个“侍女”从未真正露面,却在魔族中有极高的地位。就连宋危恙都只“见过”它一次,其他时候都是给一个漆黑人影汇报。
这些年来他将天衍宗的绝大多数情报都给了魔族,还协助魔族对灵根的研究。作为交换,魔族实现了他一个愿望。但愿望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魔族仿佛将他这一段记忆抹去了,连鉴心镜都无法恢复。
它们一边试图寻找能够容纳大量魔气的灵根或体质,一边派出小队去往各处寻找魔核碎片。
直到半年前,它们似乎发现了第一枚碎片——但宋危恙的记忆里并没有记录碎片的位置,魔族没有告诉他。
念衔月静静听完,面色沉静:“师兄现在有什么想法?”
玄尘子沉声道:“现在魔族在暗,动向更是捉摸不透。我等只能将消息传给各宗门,让他们多加防范。再者……关于魔核碎片的镇压地点,上古所传下来的古籍中几乎没有记录。或许我们应该试着比魔族先找到它们?”
念衔月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的确不能等魔族找到碎片之后再被动阻拦魔主复活。要主动出击,暗中行事。他也如此说了。
玄尘子颔首,站起来:“那师兄就去安排了。你好好休息,莫要想太多。再过不久就是凡间的新年了,北原一战宗门虽伤了些许元气,但也正好需要一个热热闹闹的氛围来活跃活跃。这些日子你就在峰上休养,想要什么跟师兄说就好。”
“多谢师兄。”念衔月道。
玄尘子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洛霜天:“这些天陈福不在,你师尊的起居就由你负责,要好好照顾你师尊,不得擅离。至于夜溯光……也一并负责了吧。”
洛霜天行礼称是。玄尘子这才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室内安静了下来。念衔月总算松了口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和他没有了牵连,他也无需再为谁奔波了。
念衔月看了一眼洛霜天:“你的净灵体给本座藏好了。若敢再用……”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想起来在白羽谷时自己好像说过要把洛霜天扔去愈尘峰来着。
于是他话锋一转:“随便你了。等雁无心回来,本座自会知会她一声,从此你就去愈尘峰吧。”
洛霜天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垂下头,低声说:“可方才掌门师伯说要弟子照顾师尊起居,不得擅离。”
念衔月一噎:“你敢拿掌门的话压本座?”
洛霜天依旧低着头:“弟子不敢。弟子……知错。”
念衔月一听到这四个字就应激似的头皮发麻:“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洛霜天行了一礼,没有多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拉着门合上,最后一点缝隙合拢的瞬间,少年垂着的眼睫微微一抬,那黑沉的眼瞳中,一抹赤红一闪而过。